离开故乡家园已经30余年,故乡的一切经常不经意间跳入我的脑海,尤其是村边那条已经消失的沙河,在我寂静之时常常把我的思绪带回到孩提时代。
我的家乡位于山东阳谷县南部,黄河岸边,金堤河畔,是一个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大村庄。在村庄与北金堤之间,有一条宽宽的小河,叫做沙河,由村西南顺堤而来,绕过村边往东北流去,时宽时窄,绵绵延延,当时我并不知道村边那条沙河发源何处,流向何方,只是从我记事起就看到这条清清的沙河,静静地流过我的村边和前后的村村寨寨,用她那甘甜的乳汁哺育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给我的童年带来无尽的欢乐。
我从小就喜欢水,沙河是我儿时的乐园。
年复一年,看沙河水涨水落,岸边花开花谢,岁月匆匆流过。
春天,河水相对较小。村头、河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岸边各种花草在河水的滋润下破土而出,不久便开满两岸。儿时的我,每天都会和伙伴们跑到河边玩耍,采摘各种颜色的小花,追捉在花草上飞舞的蝴蝶,折下嫩柳条编成帽圈戴在头上,学着电影里的故事情节,同伙伴们玩“捉舌头”、“打游击”的游戏,乐而忘返,等做好饭的母亲站在村头喊上几遍,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沙河回家吃饭,且往往是一放下饭碗就又跑回河边。有时候也跟随着大人们到河边挖野菜,苦苦菜、马生菜、面条菜、七七菜、水萝卜棵等等,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来的野菜,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都是可以下肚的。
夏天,沙河是我们的乐园。在我的记忆中,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致七十年代初,家乡一带雨量很是丰沛。随着雨季的到来,河水逐渐上涨,河面更加宽阔。沙河的浅水滩长满了芦苇和蒲草,深不见人。岸边野草丛生,是我们牧羊和割羊草的好地方。河里的青蛙爬到岸边,鼓起两腮使劲的鸣叫,夏日的夜晚蛙声一片,常常是伴随着蛙鸣入睡。蜻蜓在河边飞舞,飞累了便落在芦苇和蒲草上休息,这时我们便会猫着腰轻手轻脚地靠上前去,扑捉靠近河边芦苇和蒲草上的蜻蜓。逮住后便把蜻蜓的两翅合拢,放到嘴里绷住,接着再逮下一个,直到嘴里放不下为止。然后就是用我们的方式放飞蜻蜓,用一根长长的细线拴住蜻蜓的后肚子,像放风筝那样放飞蜻蜓,跟着蜻蜓的飞行而奔跑;有时把蜻蜓的后肚子掐掉一段,插入一根一寸来长的细草棍,让蜻蜓自己飞行。那时候少不更事,只是感觉好玩,现在想想未免有些残忍,何况蜻蜓还是益虫。有时也把蜻蜓拿回家去,放到蚊帐里,让蜻蜓捕食蚊子,晚上便可安睡。夏天的沙河带给我童年最大的快乐是游泳戏水,炎炎烈日之下,一群群光腚毛孩,在河中扑腾嬉戏,或打水仗,或比赛潜泳,或在水中抓青蛙,或在蒲草丛中采摘像蜡烛一样的蒲草棒,直至筋疲力尽才爬上岸来,躺在河滩的青草上晒太阳。
秋天,沙河的景色非常美丽。在十几岁时,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会背上草筐到村东南的沙河边割草,一边割草,一边欣赏着沙河的秋色美景。这里的水域非常宽阔,像一个大湖泊,一眼望不到边。各种水鸟在这里聚集和栖息,时而在水面上低飞,捕捉水中的小鱼虾,时而成群结队地在岸边嬉戏。傍晚站在岸边远眺,夕阳西下,近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晚霞照在水面上,清清的河水在微风吹拂下泛起层层波光,与远处金黄色的田野连成一片,水天一色,汇成一幅美丽的田园风光。许多年以后,我读到了王勃的《腾王阁序》,与文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产生共鸣,经常默默吟咏,每次都会勾起我对家乡沙河秋景的美好回忆。秋天的沙河还给人们带来收获。沙河周边的芦苇和蒲草,是人们编织草席、草苫子的最佳材料,河中野生的鱼虾也到了捕捞的季节。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父亲有一张自己编织的渔网,每年的秋天,父亲都会到沙河和村里的坑塘中打渔,每当父亲打到鱼时,我都欢呼雀跃,手足舞蹈,又可以一饱口福了。
冬天,沙河是我们的天然滑冰场。感觉儿时的冬天特别寒冷,下雪也多,到处都是冰天雪地。沙河和村头的坑塘里结起了厚厚的冰层,人们可以安然无恙地在冰上行走。几岁的时候我还不会滑冰,就用几根木棍制成一个冰橇,双腿盘坐在冰橇上,两手各握着一根削尖了木棍,用力往冰上撑去,冰橇便会向前滑行。到十多岁后我渐渐学会了滑冰,先是在冰上快速助跑,然后突然停止,两腿略微叉开并保持平衡,任由惯性往前滑行。在滑行过程中可以蹲下起来、起来蹲下,如此反复几次而不会摔倒,还可以前后左右自由转身,还可以单腿滑行,来个金鸡独立,花样繁多,兴趣盎然。当然,刚开始学滑冰时是很容易摔倒的,等慢慢掌握了技巧和平衡后就可以轻松自如地滑行了。寒冷的冬天到处萧索,到沙河里滑冰就成了我们的一大乐趣。
这条滋润了一方沃土,且给我的童年带来极大欢乐的沙河,后来逐步枯竭,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便彻底干枯,从我们的生活中完全消失,沙河两岸也因此少了灵气和活力。后来,为弄清沙河消失的原因,我咨询过父亲和村里的长者,也查过地方河流水系资料,始知这条沙河原来与赵王河相连,而赵王河则是发源于本地,北流注入徒骇河的一条季节性排水河道。随着当地工农业生产的发展,用水量越来越大,加之大气候的变化,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当地降雨逐年减少,原来沟满壕平的地表水不见了,村边的那条沙河便成为无源之水,最后直至彻底消失。当年,我们吃水就是在村头挖井,距离沙河很近,井水很浅很清很甜,水质很好,实际就是经过地下过滤的沙河水。而现在,家家户户倒是都在家里打了压水井,但是要打十几米甚至几十米才能出水,水资源短缺现象日趋严重。目前,黄河成为这一地区的主要水源,这些年当地用水除开采越来越深的地下水外,就是靠引黄河水来支撑工农业生产对水资源的需求。
如今,沙河无河,仅仅作为一个地名而存在于当地人们的生活中。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往沙河方向望上几眼,心中颇为惆怅…… (武慕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