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风雨飘零，雪压仓满
又一年，灯火明天，往事如烟
转眼间，身边
小树已长成大树
小马已长成大马
墓草催起多少英雄少年
又一年，诗人
满枕涛声，半床明月，情满帙卷
又一年，战士
披肝沥胆，喋血热土，未下征鞍
断代史后，燃尽寒暑
脚下犹炭火闪闪
烟云卷处，人寿年丰
仍熠熠地照耀今天
又一年节序匆匆漏尽
只待窗前，桑青桃红
染透春天
又一年，多少人家
呼儿唤女，梦中枕畔
此刻，天涯海角，雪野深处
多少归人正涉水翻山
入夜，总有一盏不眠的灯
摇曳中，紧催飞转的车轮
快将两行辙印铺向门前
呵，又一年，村村爆竹声里
新符早映红茫茫雪野
呵，又一年，户户，炉火正旺
桌上，醇酒已杯杯斟满
只待风尘仆仆的远来人
轻轻踏上熟悉又陌生的小巷
轻轻拍拍裤脚双肩
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扇
轻轻一声亲昵的呼唤
一声，只一声轻轻的呼唤
却已撼动了祖国的万水千山
到南方去
飞到窗前的布谷鸟
带来南方对我的邀请
细雨迷濛中，南方
甜甜的邀请
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
越过长城和黄河
我又将见到
多小桥小船，多水网稻田
多鳍、多翅膀的南方
每棵树都是多梦的
每条小河都是多情的
我又会看到
大片大片涌动的黄菜花
眨着长睫毛的眼睛的杏花
新嫁娘般娇羞和柔美
我又会看到
水影里的粉墙黛瓦
水田里兀立着沉思的白鹭
以及轻声软语的花丛
到南方去
我要去看望那些同生共死的战友
去寻他们的遗迹
去祭扫他们的墓冢
河水已经流去
当年为我撑渡的老汉
怀里仍揣着一壶老酒吗
骑在水牛背上
头戴柳圈的孩子
该早已进了学校
如果撑一把小伞
穿过小城小巷的石板路
还能遇到那个卖花的姑娘么
还能坐在矮墩墩的茶案前
听采茶姑娘的山歌
品尝小杯小盏的新茶么
我还能和那些年轻诗人一起
在丝竹管弦流出的轻音乐中
朗诵诗么
但我再不会到丝绸店去了
因为我的爱人已经离去
绚丽的丝绸对我
只是一片朦胧的梦
甚至已不复存在
到南方去
除了记忆和孤独
我有什么礼物带给它
北方红高粱酿造的烈酒
或是和劳动同样诚实的一穗黄谷
或是长城脚下一捧野酸枣
或是黄河喂养的一尾大鲤鱼
我有什么礼物带给它
或是童话般迷濛的一树雾凇
或一包榛子，一包松果
明天一早就动身
不要惊扰北窗下的薄冰残雪
让它盖着北方沉沉地睡吧
我的旅游鞋和背囊
已兴奋得彻夜失眠
明天一早就上路
听南方的檐滴
仍在高一声低一声地
催唤着我…… (李 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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