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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过的光阴

蔡灵芝


2017-09-26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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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活得太老了,老到在姑姑家从离不了的“香饽饽”变成干瘪的“白皮饼”,和姑姑共了一辈子家的奶奶被爸爸用雇来的车拉回来的时候,腿上打着白晃晃的石膏,旁边放着一个用头巾打的包袱,奶奶坐在炕上用拐杖挑起包袱,熟练地放在她的洋箱上,那个洋箱里装着她二十年前做的寿衣。她三十年前就拿定了主意,爷爷去世,她把家产搬到刚结婚的姑姑家,她是一心一意地要侍候女婿一家,留下一个洋箱在爸家,那当然是防着哪天回来养老用的。
  我结婚比较晚,晚上和奶奶作伴,听她讲以前的事,那些讲了不知多少遍的事,每次她都能生动地演绎和呈现给别人听,从我记事起,她似乎就那么老,对襟上衣,黑裤子打着绑脚,我熟悉她身上的味道,熟悉她随身携带的篦梳、剪子和顶针。记得小的时候,她的洋箱在我眼里那可是个百宝箱,里面总是放着一些冰糖和红糖,有时趁她不注意,我抓一把和弟弟分着吃。她的洋箱里还有一本书,书里夹着鞋样子,她的脚是裹过的,地地道道的三寸金莲,人一走,像是小腿下捆着两只肉粽子,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很笨拙可笑,绑着脚的奶奶走得很快,有时连我都赶不上呢!她的鞋从来都是自己做的,先在木板的背面打上袼褙,打好的袼褙上面放上鞋的纸样子,剪出来鞋面,然后用井下皮带传送机上的皮革做鞋底子,请老鞋匠去做,也有些老店卖小脚鞋,她穿不惯,说穿着太轻,走不了路。她脱了鞋上了炕,那鞋总是放在炕头上。
  洗脚对奶奶是个大工程。她的脚裹成那么个肉粽子,脚底结满了厚厚的老茧,外面用白布包着,又不透气,奇痒难忍,这让她很难堪,很痛苦。等到家里没人了,她烧上一壶水,把绑脚解了,把白布松了,露出白白的胖脚,闭着眼放进水里,就那么泡着,半个小时后,等水差不多凉了,她开始拿起剪刀,立着,挖指头间长的老茧,斜着,刮脚后跟的老茧,有时她认真的样子让人觉得像收拾从市场买回的猪蹄,每当这个时候,奶奶就要诅咒那个万恶的旧社会,埋怨她狠心的妈和自己的命,羡慕现在的年轻人。像基督徒饭前祷告,这一套话说完以后,脚也洗得差不多了,裹上新白布、绑脚,站起身来,她便像获得了再生似的。最后两年,在姑姑家瓷砖地上摔断了脚,最后的日子她是在床上过的,她搓着脚,轻描淡写地说:“也好,省事,省得你也难受,我还得伺候你。”
  奶奶嫁过两个男人,第一个男人人样好,又懒又馋,按奶奶说法是个“赖气鬼”,家里开着豆腐坊,懒得打理,鸡跳到了豆腐上,他还在炕上睡得呼呼的,又学会了抽洋烟,穷得偷偷把我爸爸卖给邻村,当时爸爸才几个月,奶奶疯了似的从那家人家炕上把孩子抱回来,爷爷说不让卖孩子就去当顽固军,奶奶说你想从军就从军,反正孩子是不能卖。爷爷真的去当了兵,后来村里当兵的都回来了,就他没回来,一块去的人说,当时他们在地里趴着,空中有飞机在狂轰乱炸,那个人觉得我爷爷呆的地方不够隐蔽,就喊爷爷过去,爷爷刚一起身,正好被炸弹炸中。连个尸首也没有。奶奶一说起这事就开始咒骂:“那个死不回家的,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他走了,我受了多少罪呀!到死我也再没梦见过他,不象你第二个爷爷。”说起第二个爷爷,奶奶比较认可,“至少人家肯干活儿养活孩子老婆。”奶奶认为这是作为男人的天职,有了爷爷,奶奶有了自己的天,受的罪少了些,但问题又来了,爷爷看我爸爸不顺眼,奶奶在的时候还好,奶奶不在家就让爸爸下河湾拾炭。冬天河湾的风很大,爸爸穿得又少,拾不够炭不敢回家吃饭,为了类似的事爷爷和奶奶经常吵架,“他闹不过我”,奶奶说,“他怕我到单位找他领导。”那时爷爷在矿上车马大队喂骆驼,爷爷很珍惜他的工作。后来爸爸也当了工人,能挣回钱了,自然爷爷对爸爸就另眼相看了,可是好景不长,爷爷长期筛喂牲口的草料,肺受了损害,和奶奶生活了十八年就去逝了,奶奶又守寡了,“这辈子是不找男人了,命太硬,伤心死了。”奶奶说。
  在姑姑家,摔断了腿不能下地,病才开始找奶奶,有时病痛厉害时,她会说:“老天爷让我受罪,许是年轻时我做了孽,日本鬼子进村的时候,和村里人往山上跑,脸上抹着烟灰,怀里抱着小的,手里拉着大的,背上还有个没满月的孩子,孩子饿得哭个不停,村里人都怕把鬼子引来,奶奶忍痛把孩子蒙死了,要是活着也早成家立业了。”每说到这儿,奶奶就要擦眼泪。
  奶奶还喜欢抽烟。我看不惯女人抽烟,但奶奶抽烟的样子我觉得很可爱、很慈祥。半下午没事,她拿出针线活来做,嘴里还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得是毛泽东思想……”壮年的奶奶体格健壮,面色红润,越唱干得越有劲儿,带大了姑姑家的两个孩子。有人夸奖说她女婿当矿长,她有一半的功劳。奶奶骄傲地说,“那可是他们说的。”
  我生小孩儿回妈家住,奶奶也回爸爸家小住,妈妈地里活多的时候,奶奶就陪我作伴,她喜欢我孩子对着她笑,她得意地说:“小孩子对着我笑,看来我的寿命长着呢!”她就那么盘腿坐在炕头上,头上戴着一顶黑色丝绒帽,抽着烟给我讲她记忆中的陈年往事。她虽是个旧式女人,但比起乡村里老太太要开明得多,见识也多。她一辈子和爷爷斗、和儿女们斗、和命斗,总要争个理,要个面子,其实也就是争个做人的硬气。送走了自己所有的姐弟,在一个闷热的夏季悄然离去,那个柜子里,有她每年都要拿出来晾一晾的老衣,有几丈白布,两桶麻油,两捆麻线,这都是她生前准备的,她想走得从容,也不想让她的孩子们慌乱。
  奶奶在我心里,永远是个温暖的称谓。 (作者:矿区新胜第一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