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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寻曾经的记忆

孟祥春


2017-10-10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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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当这几个阿拉伯数字映入眼帘时,时空距离已显得是那样的遥远。穿越时空隧道,寻找岁月印痕,我的思绪不止一次地回到1966年,想起在那一年发生的许多事情……
  1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如其来,它打破了往日人们平静的生活。革命.造反.大串连……如骤降的暴风雨般不容思考,当时也不可能弄明白,一切完全超乎人们的想向,事态的发展全然不在人们的掌控之中。作为一个刚上中学的初中生来说,更显得茫茫然不知所措。
  入冬时节,全国性的革命大串联开始了。眼瞅着周围的同学一拨又一拨地大串联去了,我们几个同学也耐不住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革命不分先后,走,咱们也串联去。于是,我和班上的两位女同学也踏上了串联之路。
  初冬的十一月,寒气逼人。被革命的热情燃烧着的我们忘记了寒冷,随着滚滚的人流在北京火车站下了车,随即被安置来京师生的大客车拉到北京体育馆等待分配。偌大的北京体育馆,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立成行,还有的十几人一队。安置办要求大家自动组成百人团队,然后再由安置办统一送到宿营地。在焦急而又漫长的等待中,我们不停地四处联络,聚集人员。已是午夜时分,又冷又饿的我们真有点吃不消。但看到南方来的同学,他们薄衫单裤,还有的打着赤脚,只见他们抱成一团,不停地跳跃以驱散身上的寒冷。看到此,我们又有些庆幸,不管怎样我们还穿着棉衣,在这寒冷的冬夜,毕竟还能抵挡一阵寒冷的侵袭。黎明时,我们终于组团成功,坐上大客车来到北礼士路附近的育红小学停住了脚步。
  育红小学内有一座红色的二层教学楼,学校由军宣队负责接待和管理来京师生,女生住在二楼的教室里,男生住在一楼的教室里。每个教室都有一名解放军负责,军事化管理并与学生同吃同住,晚上睡在由课桌拼成的大通铺上。负责我们这个班的是一位姓杨的女解放军,高高的个子,短发大眼睛,温柔而不失严厉,我们称她杨排长。杨排长将在京期间应该遵守的各项纪律,组织原则一一告知我们,并要求我们必须做到。因那时到京的师生都是准备等待接受毛主席检阅的,所以,政治要求非常高。那时我们每天早点名,晚汇报,白天 一整天的时间自由安排,伙食由部队炊事班负责,准时开饭,一切都是军事化。在等待毛主席检阅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参观了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北海.天坛.颐和园……这些在课本上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而且深刻地伫立在我们心中伟大祖国的心脏——首都北京的标志性建筑。我们还将心目中仰慕的几所高校跑了个遍,虽然看到的是铺天盖地般派别之间的大字报,但站在未名湖畔,走在教学楼,图书馆的小路上,依然能够感觉到那里曾经浓郁的学习气息,那里曾经是我梦想中实现心中理想的摇篮。
  这一天,晚饭过后炊事班发给每人一份鸡蛋.馒头。杨排长告诉我们上面通知:明天有重要活动安排。那一刻,似乎所有人都意识到等待已久的,接受毛主席检阅的幸福时刻就要到来了。瞬间,整个学校沸腾了,欢呼声口号声此起彼伏,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激情涨红了我们的脸颊。虽然,军宣队的领导再三要求大家早点休息,凌晨出发步行到天安门广场。但是,激动的人们还是一夜无眠。一声起床号响,我们迅速地整理好行装,四路纵队站好,在军宣队的带领下朝天安门广场行进。天很黑,也很冷,可是每个人的眼眸里都闪现着幸福的光芒,浑身热血沸腾丝毫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一路上可见有许多支队伍从不同方向一起向天安门广场进发。
  我们赶到天安门广场,按照规定地点在南池子对面的马路上停下来。此时的天安门广场,整个东西长安街已是人山人海,红旗飘扬,歌声漫天。这里聚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师生,怀揣着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比热爱,无比崇敬,无比渴望的心情,翘首盼望着毛主席接见的伟大时刻。
  我们这个方队在军宣队的带领下,与两边其他方队互相拉歌,我们高唱着:最响亮的歌是东方红,最伟大的领袖是毛泽东。毛泽东,毛泽东,您指引革命胜利的航程,您是我们心中的太阳,各族人民热爱您,伟大的领袖毛泽东,我们永远跟着您,伟大的领袖毛泽东……一首接一首,你方唱罢我方唱,现场气氛非常热烈。虽然是寒冷的冬天,可这天天气格外的好,一丝风都没有,红彤彤的太阳光芒四射,暖暖地眷顾着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虽然等待的时间是那样漫长,我们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寒意。
  下午2时45分许,《东方红》的歌曲声在天安门广场上空突然响起。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激动万分的声音:毛主席来了!毛主席坐着敞蓬汽车向广大红卫兵小将走来了!顿时,天安门广场沸腾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欢呼声响彻云霄,人们脸上挂着幸福的泪水,使劲地挥舞着手中的毛主席语录本。当毛主席乘坐的汽车缓缓地行驶到我们面前时,已是人海如潮,我被拥的前仰后合,幸亏我因个子矮小站在警戒线后的第一排,才没有被涌动的人潮淹没,我赶紧抹去眼中的泪花,拼命地挥舞着红宝书,大声地呼喊:毛主席!毛主席!毛主席万岁!毛主席高大伟岸的身躯,和蔼慈祥的面庞,他老人家站在汽车上,挥动着巨手频频地向两边的红卫兵招手致意。啊!看到了,看到了,我终于见到毛主席了!那一刻,望着毛主席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们泪流满面,嗓子都嘶哑了,同学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跳啊,笑啊,哭啊,喊啊,彼此分享着这幸福的时刻,这一天是1966年,11月11日,毛主席第7次接见红卫兵,我幸福地见到了毛主席,当时14岁。
  回到驻地,人们的情绪始终平静不下来,回忆着毛主席接见时的种种细节。晚饭过后,军宣队领导组织大家召开了一个告别联欢晚会,会上凡住在育红小学的所有师生都表演了节目,尤其是来自内蒙古锡林郭勒大草原的十几位小男生,他们身着民族服装,用蒙古族语言演唱的革命歌曲,激情澎湃,悠扬动听,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歌声中我们告别了北京,告别了与我们朝夕相处了近十天的那位解放军女干部杨排长,开始新的征程。

  2
  离开北京,南下上海在天津中转。由于上海方向的红卫兵专列两三天才发一趟,因此,我们在天津滞留下来。有趣的是我们同样被安排在一所小学住下来,它就是位于河北区西北角不远的二中心小学,不同的是空荡荡的一间大教室只有我们三人,寂静漆黑的夜晚,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合衣躺在课桌拼成的硬铺上辗转反侧忽睡忽醒。第二天,我们被安排在一个小饭馆就餐,那里的师傅们待我们非常热情,吃的也非常好,慰藉着我们远离亲人没着没落那颗稚嫩的心。
  怎样打发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时间?我说我老姨就在天津,秋芬说她伯伯也在天津,干脆咱们不如借此机会走走亲戚。可是由于人生地不熟,三个人不敢贸然分开,于是我们三人一同行动。我们先到了位于南开区秋芬的伯伯家,她伯伯对我们的到来虽感到很惊讶,但也表现得很热情。
  秋芬的伯伯给我的印象是一位知识分子,家里有许多藏书,房子挺宽绰,实木的家具显得是那样的古朴厚重,我虽不懂却也能看出其年代的久远。他讲话温文而雅,向我们了解大同的一些情况并执意留我们吃午饭,盛情之下我们留了下来。午饭是大米饭炖鱼,可见主人待客的诚意。当阵阵米香和着炖鱼的香味儿传来,我们三人不由的对视笑了。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我们晋北地区粗粮多以玉米面为主,细粮很少,就是过年也难吃上大米饭炖鱼,小孩子难以按捺心中的喜悦,肚子里的馋虫上来又下去。但当我们走进餐厅,看到漂亮的餐桌.餐椅.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精致的筷子,由其是那浅浅的豆青色带着一圈花边,中间部分是镂空透明的漂亮小碗。餐桌上 每个人面前还摆放着餐巾纸,我们不由的拘谨起来,小心翼翼悄不声的坐在那儿,将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地送进嘴里,并学着主人的样子将鱼刺款款地放在餐巾纸上。因为那时候,我们平常人家是没有见过这种排场的。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我们居住的大院儿里,家家都是一铺大炕连着锅台,即取暖又做饭,家庭摆设极为简单,许多人家将矿上废弃的火药箱子拿回来,里面糊上报纸盛放东西,谁家摆放大洋箱就是好人家了。那时我的母亲将火药箱的里外糊上报纸,箱面再用积攒的香烟盒裱糊的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非常好看,左邻右舍都夸我的母亲利索齐整。
  那时候,在我们院儿里吃饭时多数人家连桌子都不放,端着粗笨的大碗,你一碗,我一碗坐在炕上,蹲在地上或站在大门口吃饱完事。当时我家每每吃饭时,都要放上一张四方的小饭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已是很讲究很规矩的了。而今在这样的环境气氛中吃饭,拿捏的心全然没有了饭前对这美味佳肴那种狂热的期盼,以及好好地美餐一顿的想法,吃饭的动作也变的斯文起来,更主要的是怕不小心摔了这漂亮的小碗。好长一段时间,精致的筷子,漂亮的小碗,还有那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的儒雅氛围,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地挥之不去,我幼小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震撼,生活原来可以是这样的。
  离开秋芬的伯伯家。在经过一番周折后,我终于找到了位于河西区灰堆我的老姨家,见到了从未谋面过的老姨和她的家人。
  此时的老姨家已今非昔比,因老姨夫在文革中受冲击,家也被抄了,被迫搬到一个好几户人家居住的大杂院,六七口人挤在仅有的一间屋里,给人的感觉很落魄,也很凄惨。没想到我和老姨的第一次相逢,竟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之下。我脑海里飞快地闪现着老姨相片上的样子年轻漂亮,可眼前的老姨明显的老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眼眶深凹非常憔悴。我和同学的突然造访,让她始料未及,她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目前这种状况的不安和难为情,并亲切地招呼我和我的同学,我知道那是老姨怕我在同学面前难堪。老姨一边忙不迭地张罗着给我们做饭,一边询问我家里的情况,同时对我们这么小的三个女孩出去串联,行程遥远颇不放心而再三叮嘱。这时我姨弟姨妹捡煤核儿回来,脸上手上都是黑,穿得也很单薄,可以看出老姨家的日子非常窘迫。虽然老姨家的日子不宽余,老姨还是买肉做了白菜馅儿的包子招待我们。饭后老姨又给我装了一大书包馒头和老咸菜(就是将淹制好的咸菜蒸熟后再晾干方便储存和携带),让我们带在路上吃。我再三推辞说红卫兵走哪儿吃饭都不花钱,带上还是负担。可老姨非让我们带上不可,她说:“小孩子懂嘛,老话说的好,饱捎干粮热捎衣,路上不一定会遇到嘛情况,再说吃的东西越带越少,带上没不是。”在老姨强硬的命令下我收下了这一书包的馒头,没曾想就这一书包的馒头,在我们日后的行程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在这短暂的相聚里,我几次看到老姨的眼圈儿红了又红,分别时老姨紧紧地搂着我泪水在眼眶里一个劲儿地打转转,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能说,我的鼻子酸酸的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清楚老姨此时复杂的心情,我知道不能哭,不能让饱经磨难,精神压抑到极点的老姨再为我担心。
  出了门一路上我心事重重,为老姨一家往后的日子担忧,也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和不理解。更恼火的是,由于心不在焉天色已晚,加之对这座城市的陌生我们迷路了,明明觉的地方是对的,可就是转着圈圈找不着,东问西问可人家说有好几个二中心小学,到底是那个我们也说不清,折腾到晚上11点多才在一位警察同志的帮助下找回到住处,把个看门的老大爷急得够呛说:“三个小闺女一大早就出去了,这么晚没回来真以为你们丢了,正着急呐。”我们谢过了大爷,也暗自庆幸有惊无险安全归来。
  说实话,这一天的经历给我带来非常强大的冲击力,没有见过和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一古脑儿地扑面而来,让我措手不及不知该怎样面对,大脑里一片迷茫,我陷入了长久而又苦苦的思考之中。
  3
  天津西站。
  当我们急匆匆地赶到火车站时,长长的红卫兵专列早已上满了人。我们连续跑了好几节车厢,依然没有办法上得了车,眼看着一个个被关上的车门,急得我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一位上了年纪的站台工作人员跑过来,拉着我们说走我帮你们上去。我们来到一节车厢的窗前,这位铁路叔叔拼命地敲着车厢的玻璃窗,示意里面的人打开窗户。车窗终于不情愿地打开了,可里面的人执意不让我们上去,说里面已经没有一点空隙,从小小的窗口望去,确实人多得无法形容,连行李架上都坐满了人。铁路叔叔一个劲儿给他们说好话,意思是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让里面的人再挤一挤,帮帮忙让这三个瘦小的女同学上车。可里面的人就是不配合,于是这位铁路叔叔不由分说,便把我们随身携带的包裹从车窗扔进去,随之将我的同学举起来试图从窗口塞进车厢。没想到,还没等把人举起来,我们的包裹便被叽里咕噜地扔出了窗外。铁路叔叔一下子急了,上前和他们理论,没料到里面不知是何等人,一缸子冒着热气的水照直冲着铁路叔叔的脸上泼来,水顺着铁路叔叔的脸淌了一身。没有防备的铁路叔叔楞了一下,冲上前和车里的人动起了手,但寡不敌众被车上的年轻人一下子推了个大跟头,随之将车窗迅速关上。铁路叔叔大声吼到:“这还叫红卫兵?没一点人性,就混蛋一个”!我赶忙上前去扶摔倒在地的铁路叔叔,一扭头看见刚才打人的那几个人在幸灾乐祸地做着鬼脸。我们被眼前的发生的事情吓傻了,赶紧说:“叔叔,我们不走了,等下一趟车吧。”铁路叔叔说:“下趟车?哪趟车都一样,走,不跟这几个混小子治气了,今天我一定让你们上车。”
  于是,我们又跟着这位好心的铁路叔叔来到另一节车厢门前,然而车门也已紧紧地关上了。只见他站在车梯上拍打着车门,口气严厉地命令里面的人赶紧把门打开。空气凝固般地紧张,好半天列车门被慢慢地撕开了一条小缝儿,我们高兴地涨红了脸,当列车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我们惊呆了,只见车与车链接的这个小小的过道,人和行李挤的满满当当,已没有下脚之地。铁路叔叔指挥着把所有的行李都摞起来,腾开了一点点地方,把我们三人硬推了上去总算上了车。我金鸡独立般地伏靠在前面人的身上,铁路叔叔再三告诫我们千万不要随便打开车门,以免发生危险,然后用力将车门带上跳上月台。我挣扎着扭过头向门外望去,只见铁路叔叔的脸上淌着汗水,流露着完成任务后的一种满足,冲着车厢里的我们摆了摆手。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这位不知名的铁路叔叔高大的身影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
  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这小小的空间,竟有9 个人(包括我们)还有一大摞行李。我冲里面的人笑笑 算是打个招呼,里面的人不情愿地白了我一眼又往里挪了挪,我的脚总算平放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哐当.哐当.哐当……列车慢慢地驶出车站,载着满满的一列人朝目的地——上海驶去。我悄悄地环顾四周,先我们上车的这几个人,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看样子是一伙儿的,每个人还带着铺盖卷。再看进入车厢内的门紧紧地锁着,从门上的玻璃依稀可以看到,从列车卫生间到车厢里,上从行李架下到过道里乃至坐位下面全部都挤满了人,相互间几乎没有旋转的余地。看到此,我为刚才不让我们上车的那几个人的行为,感到似乎可以理解,却又为他们那不可理喻的粗鲁野蛮不尽人情的举止感到愤慨,我为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这样小小的一席之地,而感到由衷的欣慰,同时心里再一次感谢那位铁路叔叔的鼎力相助。
  列车均匀地喘息声好像催眠曲,经过了一番折腾的我们此时已是精疲力竭,晃晃悠晃晃悠地竟然站着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蒙胧中听到有人说话:“看样子这几个小丫头岁数不大,也累得够呛,站着都能睡着,也不知从哪来的。”又一个声音响起:“又不是你妹妹,操那么多闲心干吗”?“你咋说话呐,咋就没有一点同情心,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关心一下咋了”?我使劲地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睁开双眼四处打量,寻找说话的人。可他们见我醒来,一个个闭紧嘴巴谁都不吭声了,小小的空间立刻又变得沉闷起来。在那个封闭的年代,男女同学之间都很少说话,更别说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所以此情此景非常正常。
  列车走走停停,却没在一个有站牌的车站停下过,没有列车员也没有广播声,我们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到了什么地方,糊里糊涂地任列车拉着我们远行。
  肚子里的咕咕声让我打开书包取出馒头咸菜和两位同学吃了起来,边吃边高兴地说老姨太伟大了,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当初咱们还死活不愿意带,要不然咱们这一路上就请等着挨饿吧。我们三人兴高采烈又吃又说全然没有顾及旁边的人。不经意间,我忽然发现那几个人都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干涩的嘴巴抿来抿去。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没有吃的东西,因为一路上还真没见他们往嘴里送过一点吃的,他们一定也饿了。看着几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半大男孩的狼狈样,我不由的心里一震,想到上车时毕竟人家还不错给开了门,否则我们根本就上不了车。再者人们常说,前世间的五百次回眸,才会有今世的同船相渡,这也是一种缘分让我们相聚在这里。强烈的同情心促使我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块咸菜默默地递了过去。只见他们的表情瞬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先是意想不到的惊讶,接着是兴奋的眼睛发亮,再就是不好意思地半推半就。见我是真心地送给他们这才收下,嘴里一个劲地说着不好意思,谢谢!谢谢!几个人分吃着馒头,馒头虽少但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彼此的沟通从小小的馒头开始,他们自我介绍是北京昌平中学初二的学生,原本是徒步串联的,目的地是毛主席的故居湖南韶山。因其中的一个同学半路身体不适,才临时动意改乘火车去上海,。上车前他们忙着赶路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原本打算到天津吃了饭再走,没曾想正赶上发往上海的红卫兵专车,于是随着庞大的人流挤上了车,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上车后就一直拥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而且根本就没有吃的可买,饥饿一直伴随着他们,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们带着铺盖卷,一脸的疲倦,浑身脏兮兮的样子。
  也许我的无私行为感染了他们,他们中间一个叫大贵的男孩子建议再重新整理一下他们携带的行李,重新码放为的是能够让我们坐下来,一番整理之后,果然松快了许多,而且让我们到里面坐在他的铺盖卷上,他却站在了门口。这样一来,大家互相谦让起来,最后大家商定轮换着坐。自然而然地我们带的馒头和咸菜也就成了大家的共有财产。患难见真情,互不相识的两路人马变成了一个团结的小集体。
  大贵是一个非常乐观向上的男孩子,敦敦实实,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同时我已经清楚他就是那个在我们睡觉时,讲毛主席语录的那个人。后来事实证明,大贵确实极富爱心。一路上,虽有馒头咸菜暂缓饥饿的困扰,可是水又成了一大难题,干渴令我们吞咽困难,嘴唇爆开了皮,水成了人生理需求的第一需要,然而我们却无法搞到一点水,我们也成了《上甘岭》。
  满载着红卫兵的列车,常常会不明原因地搁浅,长时间停在没有人烟的荒山丘陵间。还是大贵聪明,每当这时,大贵便打开车门,拿着他的军用水壶飞快地跑到火车头跟前,向火车司机要一壶水再飞跑回来,解决了我们的饮水问题。当然,每次大贵去打水,我们都为他捏着一把汗,生怕火车突然开动,把大贵丢下,还好总算回回有惊无险。这一路,多亏有老姨给带的那十几个大馒头和咸菜,也多亏有大贵冒着风险去打水,我们这一行人,在漫长的旅途中才得以维持了生命的基本需求。
  列车行驶到浦口站,火车需乘轮船渡过长江(当时南京长江大桥尚未建成)到达南京,这时我们才见到列车员。我们和火车一起上了轮船,因我们坐在列车门口,列车员将车厢连接处用铁链拦住站在旁边,嘱咐我们乖乖地不要乱动,以免不小心掉进江里。
  此时月黑风高,哗哗的江水似乎只要一弯腰便可摸着,说实话,当时真想伸手摸一摸长江水,然而我们却一点也不敢动。黑黝黝的江面,除了码头上闪烁的点点灯光,便是一声又一声轮船的鸣笛声。长江——祖国的母亲河,虽因天黑我看不清你的真实面目,但我已经感觉到滔滔江水在亲吻着我的肌肤,心底生起一种悠然的畅快。
  4
  暮色降临,列车终于在远离上海车站的郊外停了下来,此趟行程竟然用了整整的三个白天两个夜晚。车门打开人像泄了闸的洪水峰涌而出,瞬间,纷乱嘈杂拥挤的人流将我们和大贵一行冲散了,原本说结伴到上海互相照应也未能如愿,我们随着庞大的人流在郊外的公路上急行。然而,连日坐车我们的脚肿涨的一摁一个坑,人小力单,虽然我们拼命地往前赶,渐渐地还是落了下来。
  这时,我们看到路边有一个不知什么单位的传达室,便上前礼貌地询问离接待站还有多远。没想到他们并不回答我们的问题,而是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如实相告,当听说我们是山西大同的,他们却一边学我们说大同,一边哈哈大笑起来,弄得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们又一次重复了我们提出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回答,他们脸上流露出来一种鄙视不屑的样子,依旧着他们的话题,那种嘲笑般的奚落,让我们的自尊心倍受伤害。我们愤愤地离开那里,一面赶紧追赶前面的人们,一面释放着心中的怨气:“上海人有什么了不起,大同怎么了?没有我们大同煤早把你们冻死了”。
  我细细琢磨我们被奚落的原因:在火车上好几天没有洗漱蓬头垢面,穿着北方人家里做的棉袄棉裤不好看也土气,加上连日来在外奔波衣服也不整洁,身上还背的包包蛋蛋的,肯定像个逃难的的乡巴佬,才招致这些人的嘲笑。说实话我对上海人(当时且不是全部)这种不礼貌,以貌取人的尖酸刻薄产生了极大的反感。
  好在我们终于在天黑前找到负责接送来沪红卫兵的地方,一批批学生乘坐大卡车到各个接待站。还记得我因个头矮小,脚怎么都蹬不住上车的梯子,最后还是被后面的人往上托举着,车上的人使劲往上拽,我才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其中的不易百味其中。

  夜色里我们被安置来到上港八区,耳边传来阵阵船舶鸣笛的呜咽声。高大宽阔空荡的船舶修理车间里已经有几十号人住在那里,没有取暖设备,冰冷的水泥地上铺着草廉子,(类似冬天装大白菜的草袋子)每人发一条灰色的线毯,自己找地方住下来,车间门口挂着一个硕大的棉门帘,可是人太多人们出来进去,始终不能遮挡住那肆虐的寒风破门而入。我们被冻得瑟瑟发抖,真不知这漫漫长夜该怎样度过。
  说实话来前对上海我们充满了神秘,电影里高楼大厦灯火辉煌,而今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我们未曾想到的。当听旁边的人说,凡是来沪的红卫兵都要一个月以后才有返程票,顿时我的同学傻了眼。第二天一早便对我说,没钱了要回家。尽管我一个劲地做工作,她们还是让我想办法找票坚决回家,(因在班上担任班干部)这可难坏了我。刚刚来到一个新地方,还没有来的及审视它便打道回府实在有些不甘心,可是同学的哭泣声又让我着急。这时,旁边的一位大姐姐过来安慰我的同学,同时提出和我一起去找票,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路上我得知这位大姐叫李小曼,安徽蚌埠林校的学生,共和国的同龄人大我三岁,早一天来到这里。
  李小曼对我说:“从看见你的那一刻,你就在忙着领东西找地方,虽然看起来你比她两小,但却懂得关心和照顾人,看着你为难,我想帮帮你 。”我们找到接待办公室说明情况和意图,然而得到的回答非常坚决:不行!当我把消息反馈回来,我的同学依然不愿意,无奈中我独自出来在上港八区里逛来逛去,悄悄地抹着眼中的泪水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无绝人之路”。恍惚中我看见刚刚过去的一位大姐佩带的校徽好像是大同煤校,我赶忙追上去喊住大姐,结果真的是大同煤校的,而且刚好她们已经来了一个月,正准备办理返程票。我连忙把意图告诉大姐,求她帮忙把我们一起带回去,大姐得知我们来了还不到一天,劝我们好不容易来了再多呆几天,我说不行我的同学一天都不呆了,大姐只好答应了我的要求,最后帮我们办理了三天后的返程车票。有了回去的车票,我同学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在这仅有的三天里,我们拿着上港八区接待站发给的一种红色圆形乘车牌,先乘小火轮坐到江对面,再乘汽车或电车两三站便到了南京路。于是便匆忙地穿梭在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北京路……之间。
  繁华的城市风貌令我们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第一次看到那样多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第一次看到那样漂亮琳琅满目的百货商场;第一次看到夜晚的南京路是那样的灯火辉煌;第一次在商场里面可以随意地在柜台里观看.触摸和挑选自己喜欢的物品……
  我们还可以用半两粮票一毛钱买两块非常漂亮好吃的小点心,而且二分钱便可以买一根甘蔗,卖甘蔗的会帮你迅速地将甘蔗皮削掉,同时用一块小方纸将甘蔗的末端裹住递给你,吃起来非常方便。
  站在南京路上,望着色彩斑斓的糜红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站在外滩护堤边,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任由阵阵江风温柔地吹佛着我们的面颊,欣赏着大上海的美丽夜景;品味着上海带给我的感觉是繁华精致精细讲究,大都市的风范尽收眼底。
  值得纪念的是,我们在上海观看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纪录片电影(这在当时是比较早的,回来后好久大同才放映)。当我们赶到洋径电影院时(只知道叫洋径电影院,具体位置不太清楚),影院里已经开始放幻灯片,黑糊糊的不知坐位在哪,只见一位工作人员打着小手电将我们引领到坐位上,礼堂里迷漫着淡淡的来苏的味道,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感觉是那样的舒适,人们随着电影的高潮而鼓掌欢呼,秩序井然给我留下了非常全新的深刻印象。
  在上海的时间短暂仓促,我没有来得及细细地去品味它,仅有的点点滴滴让我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我喜欢上海这座城市。它让我——一个煤矿工人的女儿,以一个偏僻小城的视野走进这座大都市,深刻感受到这座城市散发出来的那种超越时空的繁华与先进.,文明与时尚,更主要的是在这里我还收获了一份不可多得的珍贵友谊。
  5
  李小曼,我在上港八区认识的那位安徽蚌埠的大姐,短暂的相识让我们彼此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也开始了一段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特有的友谊。
  上海归来,我们开始了通信往来,我称她小曼姐。
  小曼姐高窕的个子,讲话的声音很好听,一笑嘴唇的右上角便露出一颗漂亮的小虎牙非常好看。通信中我们进一步增进了相互间的了解,倾诉对彼此的好感,我喜欢她的热情及真诚,她喜欢我的率真和可爱,我们告知对方各自的学习生活情况,互相勉励,互相帮助。在那停课闹革命的日子里,小曼姐告诫我不要放弃学习,多看一些书对将来一定有好处。小曼姐还是学校宣传队队员,经常参加各种演出,为此,小曼姐给我寄来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那时我已经开始集邮,小曼姐得知我喜欢邮票,除每次来信信封上张贴的最新纪念邮票,信封里还常常夹带许多旧信封剪下来的各种纪念邮票,有小曼姐的帮助,我的邮票积累迅速猛增。我的集邮册里集了许多成套的各种纪念邮票,并已形成系列,有伟人系列.花鸟系列.风景系列.文化系列.体育系列等等,尤其是文革期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邮票全套还有富余。那厚厚的一大本集邮册,吸引了当时多少孩子的眼球(那些邮票如果能够保留现在,应该是价值连城的)?那在当时我们院儿里我是相当让人羡慕的,羡慕我的那些漂亮的种类繁多的邮票和毛主席像章,也羡慕我有一个好姐姐。
  我插队后,小曼姐也到了贵州的一个建设兵团,天南海北各自一方,我们依然相互联系。鸿雁传书,各自将本地方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艰苦状况一一道来,我们互相鼓励,对于当时艰苦条件下的那种生活,在精神上无疑是一种强大的支撑。同时我们互赠着彼此的照片以解思念之苦,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时期,我们结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那时我们的信封上常写有这样一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也是一种力量帮助我们渡过那艰苦而又漫长的日日夜夜。说实话在与小曼姐交往的过程中,我受益匪浅。我长大了许多,我懂得了许多道理,视野变得开阔了,心胸也变得更加豁达,我非常庆幸上苍赠与我这么好的一位大姐。
  “天有不测风云”。突然的一天我珍藏的集邮册.信件的小包,在我母亲家的小箱里却不翼而飞,这让我焦急万分。但无论我怎样寻找,都没有它的下落,为此我痛哭不止,伤心欲绝,我痛恨那个偷我东西的人,我知道平时的显摆让人起了妒忌之心。那时候,家家都不爱锁门,也没有防范意识,才使小人有可乘之机。那拿东西的人,主要是冲着邮票而去,匆忙之中也拿走了我的信件。(此小人也未必是真正的集邮爱好者,也许就是一时兴起,孰不知他给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也就是这意外的打击,深深地挫伤了我集邮的积极性,伤心的我发誓不再集邮,要知道这本集邮册里面包含了多少我和小曼姐的情谊在里面,是没有任何东西和办法可以替代弥补的, 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大憾事。非常奇怪的是,也在几乎差不多同时我失去了与小曼姐的联系,那是1971 年的夏天,而且至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个结。虽然那些像章当时没丢,但在以后的日子里,随着几次搬家,孩子们之间玩耍也渐渐地没了踪影,但我始终珍藏惠存着小曼姐的照片,时常拿出来仔细地端详,心中想像着小曼姐现在的样子,而且从来没有忘记我和小曼姐那段不寻常的友谊,虽然时光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小曼姐她那美丽的笑容依然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小曼姐,我亲爱的大姐,你好吗?我知道你一定也不会忘记我,一个远离你千里之外的小妹妹。
  1966年一个特殊的年代,在其中短短的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发生在我身上的串联故事,留给我永久的记忆。说实话我曾多次抱怨1966年文革开始,断送了我们一代人的求学之路,但我也感谢1966年,这个历史时期的特殊性,是它让我有机会,在那么小的年纪就迈进社会这个大课堂,见识了社会上的林林总总,不仅开拓了眼界,增长了见识,也锻炼了意志,学会了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独立性,同时还收获了一份非常珍贵的友谊。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作者:同煤集团文体发展中心退休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