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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屋 深巷


2007-07-17 15-03 来源: 同煤集团文体发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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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屋

        日头远远地躲向天的极地,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个惨白惨白的世界,欲哭无声。一条脏污的路与山与水一起冻僵在这个岁月里,痛苦不堪地屈缩成许多的弯曲。路面上曾经被人踩成泥浆的雪又结了冰,坚硬中凝着星星块块的煤,像大大小小的生灵们失去了生命的乌珠。
  仿佛静止了一个世纪,僵死的世界终于又有了微弱的气息。一顶威风凛凛的狗皮黑帽与一件又肥又大的老羊皮袄臃臃肿肿地在路上移动。老羊皮袄的背后悬着一块硕大的毛炭。于是,路上的冰雪便发出节奏均匀的断裂声,似复活后的大地牙齿还在格格打战。忽地,这一切又都静止下来。世界又凝然不动。狗皮帽沿下亮起一双似炭样乌黑似冰样冷峻的眼睛。冷冷的目光向前面射去,撞在一座同样冰冷而坚硬的山上,又顺山坡滑下,落在山脚下的一处弯曲里。那儿有一片窑黑子们栖身的窝棚,零零落落,委委琐琐的样子,好像是在遥远又遥远的年代里就被寒风卷塞在这里的一些什么破物件。
  汉子口鼻大张,喷了一股粗重粗重的乳白。于是,单调沉寂的画面上又开始了生命的运动。
  寒风在他身后奏乐。
  一个矮小破败的街门前,汉子伸手推开薄薄的门扇,低头弯腰地往门内挤。门声响时,便有一个女人从屋里闪出来。单薄的身子,眉目却十分地清秀。脸也白。女人不说话,也不笑,木木地看汉子壮实的腰身一挺,将那木炭掉在当院。目光凄凄地一闪,身子冷得哆哆嗦嗦。汉子拍打皮袄,看女人一眼,便径直朝屋里走。女人赶忙为他推开门。
  屋子低矮黑沉,像煤窑下的峒子。挂着白霜的屋顶把阴冷压在汉子的头顶。汉子立住叹口气,嗓子眼里含含混混地骂了句什么,便又回身走向院里。女人趴在窗上看看,见汉子将那大炭轻轻举起又重重砸下,响声中便进起大大小小的无数黑点。她急忙回头去找柴禾。
  女人用细长而僵硬的手点火,放柴,汉子劈哩叭啦地加了炭,生铁炉子冒一股浓浓的白烟,轰轰烈烈地燃了起来。
  屋子渐渐有了暖意。暖意铺开了女人脸颊上的红润,溶化着汉子眼睛里的冷漠。女人紧挨炉子立着,双手在铁皮烟囱上不停地抚摸,手心急切地吮吸着暖热,汉子在炉前蹲着,为了同样的目的,乍撒着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高一低的两双眼睛扑闪扑闪,目光来来去去地交融着。
  天地间没有一点声响。
  停了一会儿,汉子站起来,将帽子皮袄蹭蹭剥下扔向炕头。转身,伸出两条有力的臂,像托纸片儿似的将女人抱起,又转身,将女人放在皮袄上。女人一声不吭,静如一团柔水,任汉子揉搓成舒展光滑的一条……
  炉火越烧越旺。炉铁很快被烧成了桔红色,宛如初升的霞。屋子里一时冰消雪溶,春意盎然,一派极乐世界的美妙!
  汉子和女人的脸色都鲜艳如花。坐起来。痴痴的神情。仿佛不认识了这世界。
  女人说:“我给你做饭。”声音似云样轻柔,气息尚不能平静。
  汉子说:“我在窑口上吃过了。你没吃就做。火正旺。”
  女人取来菜刀案板,放在炕沿边切山药。声响缓慢。
  汉子茫然地看着女人细长的手指在案板上动作,又茫然地望着窗棂上惨淡的光亮渐渐地弱下去,兀地说:“黑峪口窑下有块炭搂不下来,那边的窑主和这边的窑主说好了,要雇我去搂!”
  女人手上的菜刀嘎然停下。一对亮亮的眸子倏地缩进眼底深处便不再转。飞了魂儿一般。
  “天!……黑,峪、口……”女人倒吸着气,发出扭曲了的呻吟,仿佛远处寒风吹着什么物件在响。
  “咚!”
  汉子在炕沿上砸下一拳,案板随即跳了一跳,震落了女人手中的菜刀。女人似无知觉。
  “……不,不能去!不能去呀!”
  她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汉子说。血色从她的双颊和唇上迅速地消褪。无疑,她又看见了那个恐怖的画面或是听见了那个恐怖的事故——
  一盏昏黄的小油灯在深远的黑暗里摇摇曳曳。于光亮的前方,一块一丈多高七八尺宽的大炭阴森森地呲牙咧嘴。炭的上下左右已被人掏成深不见底的槽,下面只留下两根细细的叫做“马腿”的煤柱,支撑着这上万斤重的恐怖。油灯下的一双眼睛闪着蓝光。她看不清那张脸是她死去的丈夫还是眼前这个汉子,却见那乌黑的身形久久地凝在大炭前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丈夫或是这个汉子猛然抡起一把镐头,镐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向“马腿”砍去,整个地下同时响起了一个男人发了疯一样的吼喊!突然,山崩地裂,一声轰然巨响淹没了一切!油灯没了,喊声没了,人影儿也没了!黑暗凝固了世界,凝固了血和肉……
  两行清冷的泪水从女人的眸子里潸然而下:
  “天!”……黑,峪,口……”
  “操你妈!”汉子兀地撩起一双阴沉的怒眼。“哭!老子还没死,用得着你哭丧?”
  女人慌慌地止住哭,在脸上抹了一抹,攥住了满把的心酸。
  “窑主已让我看过了棺材。”汉子又沉静了下来,声调凄楚地说。“嘿嘿,真他妈一副上好的棺材。七寸松木板。窑主够交情!”
  这是窑口上的规矩。明天一早,汉子还要去吃窑主为他专备的酒和羊肉扁食。之后,汉子就视死如归地与棺材一起去窑口,演出那扣人心弦的可歌可泣的一幕!是死是活,就看运气了!
  “这么说,你是真的要去了?”女人的身子颤抖起来。
  “这还用说?我是搂炭行里的杆儿,这样的活儿自然归我去做!”汉子像尊神像巍然端坐,表情冷漠而庄严。“我活着是杆儿,死时也得是杆儿!”
  女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瞅着,身子便软下来。少顷,禁不住又有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喉咙里沉浮,渐渐成为这矮小的屋子所盛不了的嚎啕。
  这一次,汉子没有咆哮。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又缓缓地立起身,用蒲扇般的大手为女人理着柔软而零乱的头发。女人就越发哭得痛,扑在汉子胸前,两手痉挛地拍挠。好像生离死别就在即刻。汉子的手也颤抖了。气粗重地喘。鼻孔胀成一对黑洞。眼睛蒙上了一层露水般的湿润。
  汉子的牙齿间格格地响了一声,突然又变得暴怒,粗野地将女人推开,霍地便拍起案板上的菜刀!
  女人的哭声立刻变成了卡在喉咙里的颤音,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盯着汉子!
  “我不是你男人,用不着你哭!”汉子吼道。
  “我活着就和你过,我死了你也不要念我。但我欠了你的情,我要还!”
  一道寒光,将屋子的瞬间照得贼亮!寒光落处,半截粗粗的手指活蹦乱跳地翻了个跟头,停在案板上。齐茬茬的地方徐徐地绽开一朵鲜红,如玫瑰。女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脸。转瞬,又发出一声尖叫。汉子面如土色,有汗珠汩汩地渗出。另一朵玫瑰在地上迅速开放。女人清醒过来,慌乱地递上一块破布。汉子胡乱缠了,又用女人找来的细绳紧紧地勒住。
  女人的目光缩着,再也不敢投向案板。汉子却指着那截渐渐失去血色的手指说,“你听着。我这一去,十有八九是要走你男人那条路了。我死了,你就拿着它去找窑主要我的卖命钱。有它,窑主不敢赖账!你拿到这笔钱就去嫁个正经男人过日子吧。但你要记住,我万一活着回来了,你得把它还给我!”
  之后,女人恍恍惚惚地看见汉子穿了皮袄,戴了帽子,大步地走了。
  门外是铁一样的暮色。
  女人打了个寒颤……
        五天过去。
  弯弯曲曲的路上,威风凛凛的狗皮黑帽与又肥又大的老羊皮袄又在臃臃肿肿地移动,老羊皮袄背后依然悬着一块硕大的毛炭,路上的冰雪依然发出节奏均匀的断裂声……
  汉子又一次推开熟悉的街门,低头弯腰地往门内挤。但门响时却不见有那眉目清秀的女人从屋里闪出来。他怔了一怔,照例从容地将壮实的腰身一挺,让大炭摔在当院,然后进到了屋里。他扫了一眼,见已人去屋空,又扫了一眼,便看见自己那半截手指依然停在那块案板上。他平静地走上前去,拾起那截手指。捏捏,僵硬。然后揣了。
  汉子辞了煤窑上的营生,四处打听那女人的下落。几个月后,他终于打听到她嫁给了县城里的一个买卖人,做小老婆。汉子骂一声,便径直找上门去,将一长一短的两块白骨摆在买卖人的面前。买卖人拱手给了他一百块现大洋。
  转日,汉子揣着一百块现大洋进了县城里最有名气的窑子。老板娘让他挑“花儿”,他一一看过,竟没有一个中意的。最后,老板娘把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女子领到了他的面前。他神情冷漠地将这个惊恐胆怯的小女子看了好久,问:“多大了?”
  “才十六。”老板娘附在他耳边说,“还没接过客呢!”
  汉子发狠地道:“就她了!”
  “价可高。出得起?”老板娘不无怀疑地看了他 一眼。
  汉子连价都不问,将一百块现大洋一个不剩地扔给了她!

深 巷

 
  在巷道的岔路口上,他站稳了脚跟。他的前面是一条巷,他的右面也是一条巷。巷道是在他的灯光下才显示出它们的存在的。没有灯光时,它们就变成铺天盖地的一团浓墨,但在他的心中,这两条巷是一个永远伸展着的“人”字。即使在它们呈一团浓墨时,他的感觉和脚步也会准确无误地告诉他,这里就是那个岔路口了。
  然而,他还是用灯光照了一圈。
  黑色是坚硬的。灯光在坚硬的黑色面前显得那么软弱无力,被压缩成一团柔弱的昏黄。他用昏黄吃力地在黑色中开凿,到底还是凿开了那两处黑不见底的深远。他看见深远的起点上是岩石僵硬险恶的嘴。这两张嘴已经同样地古老了,参差交错着的牙齿仿佛随时都准备着脱落。但是,他心里十分清楚,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两条巷却意味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前面的这条巷里,有湛蓝的天空金色的阳光和人世间的喜怒哀乐,而右边的这条巷里,有的只是死亡和永恒的黑暗!
  他现在必须对自己的命运作出选择。是向前走还是向右转。是让自己今天就去死还是苟延残喘地再活上几天!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李二豆子那两把飞刀似的目光和被怒火烧得哔吧作响的筋骨已不止一次地给他递过了信号。李二豆子那重如擂鼓的心声不时都在撞击着他的耳膜:“杨奔儿,我操你八辈儿祖宗!老子告诉你,你王八羔子活到头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只是看老子愿意为你选一个什么样的时辰和坟地!”
  此刻,他知道李二豆子门扇似的身影就在他背后不远的黑暗中立着,那两把飞刀似的目光正盯在他的脊背上。从一离开掌子面他便发现李二豆子跟上他了。虽然这条老恶狗灭了灯,脚步轻得像跳蚤。但他背上有眼,看得一清二楚。
  娘的!看来,这条老恶狗今天是拿定主意要给老子选坟地了!他一路这样想着,走到了这里。
  他不得不承认,他杨奔儿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老恶狗李二豆子的。想到这一点,他心窝里不禁有点哀愤,有点觉得对不起自己。那条老恶狗有一身如牛似马的力气,而他杨奔儿尽管也算得上一头叫驴,但毕竟不是对手。他的爹娘应该对他表示愧疚。不过,他本不一定就非死不可。他满可以早早地逃走,让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的枯枝败叶将他掩藏起来,他还可以给李二豆子下跪,请求他大慈大悲饶了他的小命。从这块土地上走过去的前人们早已为弱者铺出了这样两条现成的路。但他杨奔儿偏偏对这两条路不屑一顾。那不是给他杨奔儿准备的路!他杨奔儿毕竟也是堂堂一条汉子!既然有胆量敢动那恶狗的老婆,也就不怕死在那恶狗的手下!
  人活一辈子,娘个X,嘿嘿!
  他想到了那个女人。
  玉婵儿,多么细嫩白净而年轻的一个女人。活脱脱一块无瑕的美玉!他李二豆子老眉衰眼长满猪毛的嘴脸,怎配在那块美玉上磨蹭!那美玉上数不清的伤痕不就是他李二豆子作得孽?娘个X,哪个男人看着不心疼不愤恨就不是他爹他娘的精血凝成的魂灵!
  他杨奔儿抚摸了那块玉,享受了那块玉给予他的快乐。他爱见她,爱见就想占有,她也喜欢他,喜欢就愿意贴在他身上让他抚摸。男人和女人,就这么回事儿!这才是真的!
  他笑了!
  哈哈,没眼儿的山药!
  哈哈,没眼儿的山药!
  你个恶狗李二豆子虽然和玉婵儿一条炕上折腾了五六个年头,但你知道什么叫没眼儿的山药吗?你知道没眼儿的山药的滋味儿吗?你不知道。玉婵儿对你没那个情分!我杨奔儿却知道。只有和杨奔儿在一起,玉婵儿才会想出那样的鲜招,做出那样风流的事来!不是正因为如此你个老恶狗才气得五脏俱焚筋骨哔吧作响吗?
  那时,那时玉婵儿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动人魂魄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春日明媚的阳光、鹅黄的柳丝、温馨的气息。他冰冷干渴的魂儿就在这一派浓浓的春意中被温暖被滋润而活蹦乱跳地长出了绿叶并含苞欲放!
  春天也有渴望。渴望着浓烈而火热的夏天!
  夏天自然就到来了!
  浓烈与火热使他和她的周身以至每一根毛发都在激动地膨胀,血液被烧得痛苦难捱。他和她都觉得必须立刻熔化在一起,方能达到秋天般的完美!
  但是,他们身边却有一个可亲可爱又可恨的小东西,老恶狗李二豆子的狗崽子!一个混沌未开的小精灵!
  “冬冬好娃听娘的话,”玉婵儿是这样说的。“拿个篮子到窑里去拣山药。没眼儿的山药要五个。一会儿娘给你做莜面窝窝蒸山药!”
  “娘,记住了。没眼儿的山药要五个!”冬冬好听话。
  “拣不够五个可不许回家来。”
  “娘,这也记住了,记住了!”
  啊啊,玉婵儿,她好聪明好伶俐!只有她才能想得出。天底下哪里去找没眼儿的山药?山药没眼儿怎发芽?
  哈哈!
  他想起了那铭心刻骨的春天里的夏天!
  他想起了那短暂的夏天过去后冬冬这个可亲可爱的狗崽子可怜巴巴的声音:“娘,娘,一窑山药翻遍了,都有眼儿。没眼儿的山药一个也找不见。娘要不信自己去找吧。”
  那时她笑了,笑出了泪花。
  那时他也笑了,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狗崽子!
  岂不知隔墙有耳,隔窗有目!
  玉婵儿,他的玉婵儿已为此变成了一块碎玉!如今,他也不得不为这个没眼儿的山药的故事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他听到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李二豆子,你个老恶狗I你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吗?”他心里嘲弄地骂!
  直到这会儿,他仍然有选择生的自由,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地再活几天。只要他向前面的巷道走去,不出百步就会有人。
  但是,他决定选择死!他不愿意让李二豆子把他看作怕死鬼!
  李二豆子,你个老恶狗!多好的一块美玉让你糟踏了,让你折磨碎了!玉婵儿的死魂儿会惩罚你的I来吧,你个恶狗既然为老子选定了今天,杨奔儿也决不选择明天!他心里说。
  他突然觉得这个时刻十分地神圣而庄严了!一个人能够清醒地为自己选择死的时间是这样地令人激动!
  人活一辈子,娘个X,嘿嘿!
  他并不为即将到来的死而遗憾。他觉得这辈子有那么一回就足意了,因为那是真的。而他李二豆子和玉婵儿一条炕上折腾了五六年,却没得到过一回真的。应该感到遗憾的倒是那条老恶狗!
  坟地?
  他突然又想到了坟地。
  李二豆子,你个老恶狗!老子的坟地也用不着麻烦你费心,杨奔儿自己会选!杨奔儿要死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死后也决不麻烦别人!来吧,我操你八辈儿祖宗的,跟我走!
  他回过头来,用灯光照了照身后的巷,仿佛是和李二豆子有意地打了个招呼。他没有看见李二豆子,但他相信李二豆子一定看见了他。
  他转身向右边的巷道走去,把脚步踏得很响。
  这是一条废弃的旧巷,已经不知多少年代没见到一星儿光明,没听到一声生命的脚步声了。这里除了黑暗就是腐败。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潮湿和霉烂味儿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他想,就在不几天之后,他杨奔儿这一百多斤也将开始一点一点地腐烂变臭。世界上再没有杨奔儿了,只是这里的气味儿会更加浓重。
  他大踏步地向巷道深处走着,却把眼睛留在脑后,把耳朵留在脑后。他终于看见了那条老恶狗。那条老恶狗已不再躲避,不再有什么顾忌,充满仇恨的脚步将泥水踩出一片响声。
  就在这里了!
  杨奔儿不再往前走了。他觉得这里挺合适。他停下来等待着,面向无比深远的黑暗,心中升腾着神圣的男子汉的豪气。他不知道那条老恶狗手中拿了什么家伙。他希望最好是一把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那把刀应该让他死得热血喷溅如鲜花怒放!
  他屏声静气地等待着那庄严的一刻的到来,用耳朵仔细地丈量着越来越短的距离。
  到来了,一股风声使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就要死了!之后,他觉得黑暗无边的世界蓦然间变得辉煌灿烂,五彩缤纷!好像自己的脑袋原本不是脑袋,而是一颗装满火树银花的礼花弹,这时在一声轰轰烈烈的巨响中被送上了无边的夜空,瞬间爆裂为满天的金银。只是在火树银花出现之前的一刹那,他仿佛感到过一点遗憾,那条老恶狗没有用刀子!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又有了知觉的,也不知道世界上的光阴又流逝了多少,他只是感到眼前有光亮,本能地要睁开眼。眼微微地睁开了。他先看见那光亮像巨大的漩涡在他眼前旋转。又旋转了不知多长时间,才慢慢变成起伏动荡的浪波。在那浪波里,他蓦地又看见了那条老恶狗!李二豆子贴着煤壁坐着,似一尊刻在煤壁上的雕象,又仿佛一个漆黑的幽灵。他没有力气再看他,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听见了响动。他隐隐约约地知道那是李二豆子的脚步声。声音在缓缓地向远处移动。他挣扎着转动了一下疼痛欲裂的头,看见一团光亮正向巷道的更深处隐去。
  那里是古塘!
  他的心头猛一阵悸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想喊,李二豆子,你个老恶狗!你要干什么?!你回来,你回来!我杨奔儿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打死我,为什么?!……他喊不出声来。
  灯光越来越远,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他突然明白李二豆子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灯光完全消失,眼前变成一团浓墨。坚硬的黑色深重地压过来,压迫着他的身心。他觉得又要昏过去了。不,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他没有死。
  热突突地从眼底进出两股液体,他不知是泪还是血!
  李二豆子,你个老恶狗!你是条汉子!你是条汉子!你为什么要走?我操你八辈儿祖宗的!你走,你……走吧!杨奔儿……杨奔儿会把你那个狗崽子冬冬养大成人的!
  他无声地呼喊着,呼喊着……  (张枚同 程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