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升起,蝶儿就赶着两头奶牛,到小城的边缘去卖牛奶。边缘是一片犹如亘古蛮荒的大河滩,河滩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一条宛如牛肠子似的黄土小路在野草中延伸,小路上点缀着偶尔可见的奶牛粪。
在一所中学背后的高墙下,蝶儿和她的奶牛都停下来。那里早排着一支等着打奶的队伍。说是排队,其实不排人,而是在一个矮矮的土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行打奶的器具。器具的主人们全在小城与河滩的交界处漫步、留连。他们见蝶儿和牛远远地走来了,也都慢慢地往中学背后的高墙下靠。
那是一堵红砖垒砌的一丈多高的校围墙,围墙里栽着几行高大的白杨树,红砖红瓦的教学楼在绿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那里有蝶儿向往已久的中学课堂。然而,能够在里边上学的却不是她,而是她的哥哥跟心儿。
爹在临终前把兄妹俩叫到炕沿边,爹说:“我不行了。趁我还活着,你俩就把家分了吧。兄妹生来两家人,现在不分,将来也得分。”
蝶儿和哥哥都说:“嗯。”
爹就给兄妹俩分家业。
二十一头奶牛,哥十八头,妹两头,爹留一头作为下世后发丧的费用。房五间,哥四间,妹一间。牛棚三大间,全归哥所有。妹的牛可寄养在哥的牛棚里。箱柜瓮缸锅碗瓢盆若干,蝶儿只分得一箱一瓮一盆一锅俩碗。
这种分法显然不公平。但是,不公平也有不公平的道理——女儿自古属外人,娘家只管养(养大),不管栽(栽培);女儿终究要嫁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出去,出去,出去就不是自家人。
爹还特意嘱咐:“我死后,跟心儿继续念书;蝶儿就不用再念了,在家学些针线家务活儿,免得以后嫁了人,给人家管不了家。”
蝶儿和哥哥都说:“嗯。”
爹死了。
蝶儿就退了学不再上学了。
爹死了。
蝶儿就自食其力去卖牛奶。
卖牛奶只能到村子附近的小城里去卖。一般人卖牛奶,都是用凉开水把挤下的奶稀释了,然后驮到小城里去卖。蝶儿没有车也没有力气去驮牛奶,她就赶着两头奶牛到小城的边缘去现挤现卖。
那里的人们十分欢迎蝶儿的这种卖法。他们像一伙贪食的孩子,围在蝶儿的周围,眼睁睁地瞅着蝶儿把奶牛的奶头洗干净;眼睁睁地瞅着蝶儿挤奶挤得满脸绯红,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睁睁地瞅着蝶儿把挤下的奶过滤到另一只奶桶里;然后再眼睁睁地瞅着蝶儿把热热的、白白的、泛着泡沫儿的鲜牛奶分卖给他们每一个人。而蝶儿倒像是一个大人,她成熟、老练地做着她应该做的一切。有时候,大人们为了争购牛奶而发生争吵,蝶儿便面带笑容加以劝阻。那作派,那架式,真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劝慰着争食的孩子,也像一个宽容的老师劝导着顽皮的学生。
其实,真正的蝶儿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子。
每当她卖完牛奶,对没有买到牛奶的人抱以歉意的微笑的时候,人们便看到一颗白白亮亮的小虎牙,人们才感觉到,她还是一个小孩子;每当她卖完牛奶后,赶着两头奶牛离开小城的边缘,朝着野草漫漫的大河滩走去的时候,人们望着她小辫上粉色的蝴蝶结在野草间上下翻飞的时候,人们才感觉到,她还是一个小孩子。
她赶着奶牛穿过河滩,涉过河水,回到小城对面的小村庄。她家住在村庄的北边缘。她家屋后的洼地里长着一洼茂密的鲜芦苇。
她回到家里后,先吃早饭,然后收拾家。她不但收拾自己的家,还收拾哥哥的家。哥哥在小城里的中学当住校生,除了星期日,平时不回家。蝶儿就替哥哥把家打扫好了,等他星期日回来住。
收拾完家,蝶儿就赶着牛到河滩里去放。她放牛只放自己的那两头。哥哥的十八头全租给了别人去放。别人放牛,别人挤奶,别人只给哥哥一些出租钱。哥哥就靠那些出租钱在小城的中学里上高中。
在河滩边缘的河岸上,蝶儿靠着一颗柳树坐下来。牛在河滩里吃草,她靠着柳树读书。每次出来放牛,她都把书本带出来。带自己曾经念过的书,也带哥哥曾经念过的书。她常常读书读得很入神,也常常做习题做得很入神。然而,不管她多痴迷,多入神,只要牛往岸上的庄稼地靠近一步,她便适时地抬起头来朝牛喊:“回来!回来!”牛便放弃了庄稼对它的诱惑,听话地返回来,重新去啃河滩里粗涩的野草。蝶儿虽然不在学校里上学了,可蝶儿还在大野地里读书。蝶儿虽然遵照亡父的遗嘱远离了学校,可蝶儿依然眷恋着书本里那个神奇、博大、美妙、厚实的天地。她常常望着碧野蓝天,想书中的世界,想自己的将来。
而哥哥在学校里却吊儿郎当,荒废着学业。
她常常劝哥哥:“要珍惜时光。”
哥哥说:“屁时光。”
她常常劝哥哥:“要珍惜生命。”
哥哥说:“屁生命。”
她还常常到学校里为哥哥去开家长会。
进校门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儿要看她的胸卡。她不是这儿的学生,当然没有那种证明学生身份的胸卡可戴。
她说:“我没有胸卡。”
老头儿说:“当学生的怎能没胸卡?”
她说:“我不是学生。”
老头儿说:“不是学生,就别往学校里乱闯。”
她说:“我是来开家长会的。”
老头儿说:“你给谁开家长会?”
她说:“我给我哥哥开家长会。”
老头儿说:“给你哥哥开家长会叫你爹妈来。”
她说:“我爹妈早下世了。”
老头儿就不再言语了。他拿起电话给她哥哥的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说:“她就是她哥哥的家长,就叫她进来吧。”老头儿怀着满腹的疑虑和由衷的赞叹放蝶儿进入学校里。
就这样,蝶儿作为哥哥的家长,曾经到学校开过许多次家长会。然而,哥哥后来还是被学校开除了。
星期一早晨,蝶儿卖完牛奶回来后,见哥哥在家里呆着。中午,蝶儿放罢牛回来后,见哥哥依然呆在家里边。蝶儿就问哥哥:“你怎么不去学校上学去?”
哥哥说:“我病了。”
蝶儿说:“你病了,就到诊所看看去。”
哥哥说:“用不着。”
蝶儿说:“要不,我领你去看一看。”
哥哥说:“用不着。”
蝶儿上前一步要摸哥哥的额头。
哥哥推开她的手臂不让她摸。
蝶儿说:“肚疼? ”
哥哥说:“不疼。”
蝶儿说:“头疼?”
哥哥说:“不疼。”
蝶儿说:“那,你哪儿不舒服?”
哥哥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我心里烦死了!”
蝶儿就知道哥哥在学校里一定出了什么事。
蝶儿就去找老师。
蝶儿来到校门口,看门的老头儿笑嘻嘻地给她打开校门来。老头儿说:“又给你哥哥来开家长会?”蝶儿说:“不呢。”老头儿说:“你真是为你哥哥操了不少心。”她只好朝老头儿苦苦地笑一笑。
她找到哥哥的老师后,老师这样对她说:“你哥哥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你去找找校长吧。”
蝶儿就去找校长。
在她的心目中,校长始终是一位高贵而又神圣的人物。她还是在学校里上学的时候,每当她遇到校长时,总显得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校长远远地走来了,她总是慌慌地躲了去。一但躲不开,她便诚惶诚恐地站在一边,等校长走过去,然后才如释重负地瞅瞅校长那尊贵的背影。如今,她却要面对面地去见那位校长了,心里便不由得紧张起来。然而,她又不能不去找他。她来到校长室门前,瞅着门玻璃上的红字,却没有勇气把门推开来。她在楼道里不安地转游着。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哥哥,想起了记忆模糊的母亲的身影,她才终于抬起手来轻轻地敲敲门。
门里问:“谁?”
她说:“我。”
门里说:“进来。”
她就进去了。
校长说:“什么事?”
她刚说:“我……”电话铃就响了。校长接电话,高门大嗓,热情洋溢。她不知道电话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个谁。
校长接完电话又问她:“什么事?”
她刚说:“我……”突然进来一伙人。校长走上前去握手、寒喧。她被挤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校长给那些人递烟、倒茶。倒茶的时候才又发现了她。校长说:“什么事?你还不走?”
她刚说:“我……”
校长就打断她的话:“你去找你的老师吧,你看我这么忙!”
她说:“我没有老师了。”
校长说:“你们老师今天没有来?”
她说:“我不上学了。”
校长说:“不上学了?你家长同意么?”
她刚说:“我……”
校长打断她的话:“去吧去吧,快点儿上课去吧。小孩子哪能不上学呢?”她就被校长推出来了。校长又说:“我很忙,确实很忙,有什么事,就去找你们老师吧。”
她哪里还有什么老师呢?她想着,沮丧地出来了。
然而,哥哥的事却不能不办。
她又去找过一次校长。校长又很忙,又没有时间听她把话讲完了。她想,只好到家里去找了。她听别人说过,到家里去找人,是要带一点礼物的。可是,自己给校长带一点什么礼物呢?牛奶是有的,可是,稀啦吧几的牛奶该带多少才算是一份礼物呢?她想到了熬炼乳。
更深夜静的时候,她守在灶前熬炼乳。她一手往灶里续柴,一手用木棒儿不停地搅着锅里的奶。熬炼乳,就需要这么不停地搅,稍稍懈怠一会儿,锅底的奶就会给熬胡了。这炼乳是准备当作礼物送给校长的,这炼乳是决不容许熬出些许的焦胡味儿的。因此,她就一丝不苟地不停地搅。熬炼乳还需要把握火候,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熬出的炼乳才香甜可口。因此,她就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地往灶里续柴草。她还时不时地瞅火苗。光焰映红了她的脸庞,也映红了她小辫上的蝴蝶结。时光静静地流,炼乳静静地熬,薄薄的蒸汽飘起来,父亲的脸常常在薄雾中显现。父亲啊父亲,您多么希望哥哥能够念成书,成大器,顶门立户,光宗耀祖。可是哥哥是那么的不争气,做妹妹的身小力薄却又不能不管他,也不知道这些炼乳送给校长后管用不管用。时光静静地流,蝶儿静静地搅,搅去了西天满天星,搅来了东方鱼肚白。炼乳熬好了,白白的,如玉如珏。她把炼乳装进了用开水煮过的罐头瓶里,然后,挑起水桶,到井口挑一担隔夜的井拔凉水,把罐头瓶浸在水里“冰镇”着。
红日从东方喷薄欲出的时候,她洗了脸,梳了头,扎好了小辫上的蝴蝶结,然后,神采奕奕地赶着两头奶牛到小城的边缘去卖牛奶。那里的人们早已在那儿等她了。那里的人们昨天全没有等到她,全没有买上她的奶。那里的人们今天全顾不上到河滩边去漫步,而是捧着打奶的器具站在中学背后的高墙下,望眼欲穿地朝着河滩的方向望。远远地,望见了,两头牛,一个女孩,拨开河滩里层层绿浪,朝这边走过来,走过来。远远地,也看清了,女孩儿头上粉色的蝴蝶结在绿浪间翻飞跳跃。人们欢呼起来了,也拥挤起来了;人们简直像一伙争先恐后、嗷嗷待哺的小孩子。
蝶儿跟牛来到中学背后的高墙下,却不能马上卖奶给人们。人们排队排乱了,有的说他本来就在他的前边,有的说他本来就不在他的前边。蝶儿只好出面干涉。蝶儿把那个人推到了另一个人的背后,那个人只好委屈地但又不能不听话地乖乖地站在另一个人的后边……可是,人们又吵起来了。前边的人要多买一点奶,后边的人说你们全买走了,轮到我们买什么?蝶儿只好少量少量地卖给他们每一个人。就这,后边还有几个人没买上。
有人问:“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
蝶儿说:“我家里有事呢。”
有人问:“你昨天把奶卖给谁了?”
蝶儿说:“我全熬了炼乳了。”
有人问:“你熬的炼乳卖不卖?”
蝶儿说:“我准备当作礼物送给别人呢。”
没有买到奶的人只好到另一个卖奶人那儿去买奶。那个卖奶人骑着一辆崭新的红彤彤的摩托车,后边带着两只铁皮桶,牛奶搀了水稀稀的,价钱又挺高,态度又生硬。蝶儿就感到自己心里很愧疚。
晚上,她提着炼乳去找校长。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带着礼物去求别人,而且是去求校长!
校长说:“你好象找过我。”
蝶儿说:“就是找过您。”
校长说:“有什么事,你说吧。”
蝶儿就把哥哥的事说给校长听。
校长才恍然大悟。校长说:“你哥哥根本就不是一个念书的料。”
蝶儿说:“我爹希望他念书成人呢。”
校长说:“他不但自己不念书,还尽在学校里俏皮捣蛋呢。”
蝶儿还是说:“我爹希望他念书成人呢。”
校长说:“你爹你爹的!咋不叫你爹来?”
蝶儿说:“我爹下世了。”
校长说:“爹不在,叫妈来。”
蝶儿说:“我妈也下世了。”说着,蝶儿就哭了。
校长不再言语了。
蝶儿说:“您就原谅哥哥这回吧。”
校长叹口气,答应了。
蝶儿就从袋里掏出炼乳来。
校长说:“干什么?干什么?”
蝶儿说:“给您熬了点儿炼乳补补身子。”
校长说:“我不要我不要。”
蝶儿说:“您不要,我心里不踏实。”
校长说:“唉,唉,这孩子,我该送给你点儿什么呢?”校长就在屋里找。他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儿,佝偻着腰在屋子里找过来找过去。屋子里到处都是书。高高的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茶几上,沙发上,写字台上,还有水泥地的角落里,到处都是书。校长说:“你看我,你看我,除了书,啥也没有。你如果喜欢书,我就挑几本送给你。”说着,就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来。稍稍停顿一下,又抽出几本来,硬给蝶儿塞进袋子里。
蝶儿又意外又激动,红着脸说:“不要不要。”却抱着装满书的袋子从校长屋里出来了。
那是父亲去世后蝶儿最高兴的一个傍晚。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明明的,照着草香四溢的大河滩,照着河滩里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土路。哥哥的事情办妥了,校长又送给蝶儿这么多书。她兴冲冲地独自行走在河滩上。
回家后,蝶儿把校长答应哥哥复学的事告诉给哥哥听。哥哥却不想再到学校里上学去了。蝶儿劝,他不听。蝶儿再劝,他依然不听。蝶儿只好给哥哥跪下了。蝶儿说:“哥,你就去上学去吧,爹希望你念书成人呢。”哥哥才把蝶儿扶起来。哥哥说:“我天生就不是一个念书的料。我一坐进课堂里就憋得慌。我管不了我自个儿,我了解我自个儿。”蝶儿知道哥哥说得是真心话。蝶儿知道哥哥有时候很混,有时候也很坦诚。蝶儿知道哥哥学业上的不可造就。蝶儿知道爹的愿望将化为泡影。蝶儿知道自己为哥哥的一番周折全然白费。蝶儿就哭了。
蝶儿哭着来到屋后边。屋后是一洼茂密的鲜芦苇。弯弯曲曲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白亮。蝶儿望着天边说:“爹,哥哥不想上学了,我跟校长说好了,他也不想上。我劝他上,她也不想上。我也没有办法了。您说我该咋办呢?”远在天边的爹没有回答他。天边只有闪闪的星星遥望着她。
第二天早晨,蝶儿没有赶着牛去卖牛奶。她早早地来到学校门前等校长。学生们迈着急促的步子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她望着校长将要走来的那条路静静地等在校门口。校长来了,她又哭了。校长说:“你哥哥来了吗?”
蝶儿说:“我哥哥不想再来上学了。”
校长叹口气说:“不想来就别来了,驴不喝水按不倒头。”
蝶儿说:“我来告诉您一声。我走了。”说着,她就要离开去。
校长说:“你别走,我想问问你,你自己想不想上学呢?”
蝶儿说:“想。”
校长说:“你若想上学,你就来上学吧。我可以免掉你的书本费、学杂费。”
蝶儿说:“好是好,可是,我还得放牛呢,我还得卖牛奶呢。”
校长又叹口气,说:“要不,这么办吧,你边放牛边自学,成不成?”
蝶儿说:“我一直是在边放牛边自学着呢。”
校长一惊又一喜,说:“那太好了,我来做你的辅导老师。不过,我很忙,一个星期只能给你半天时间。”
蝶儿说:“我知道您很忙。”
蝶儿就和校长分手了。
以后的日子里,蝶儿就专心放自己的牛,卖自己的奶,读自己的书。哥哥的事,她不再管多少;就是管,哥哥也不会听她的话;就是听,哥哥也只是口头上应应而已。哥哥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哥哥有自己的路要去走,兄妹生来两家人,爹临死前说的话不无道理。
每天早晨卖完牛奶后,蝶儿就请买牛奶的人替她看一会儿牛,自己拿着作业本到学校去交作业。作业是交给看校门的老头儿的。老头儿再把校长批改后的作业本拿给她。
每个星期日的下午,蝶儿到校长家里去上课。上课只拣她不会的地方讲。蝶儿走的是自学成才的路。自学中,多数的地方弄通了,少数的地方弄不通,弄不通的地方就由校长来帮她往通打。校长佝偻着腰,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儿,给她讲数学,讲物理,讲化学,讲语文,讲英语,讲政治,还讲历史、地理、生物和体育。在此期间,蝶儿又给校长熬过一回炼乳。校长又送给她几本书。校长说:“以后再不能给我熬炼乳了。我家的书虽然多,你熬一回炼乳,我送你几本书,慢慢的,我会把书送光的。”蝶儿说:“我不要您的书还不行吗?”校长说:“白吃你的东西,我睡不着觉。”蝶儿说:“可您给我上课呢。”校长说:“这是我愿意做的事,我看你是块料,想叫你念书成人呢。”蝶儿就不再言语了。校长不叫蝶儿给他熬炼乳,校长却送给蝶儿一部随身机,叫她听英语,练发音。
过了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的色彩变幻着,蝶儿的年龄和学识也在增长着。很快,就到了高考那一年。
头一回参加高考,蝶儿没考中。是英语和作文拉了分儿。
第二回高考,她被某大学录取了。高考时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这件事,竟然同她的考分有着内在的联系。
那天下午,她本想抓紧时间复习一下第二天考试的内容,刚刚翻开书,突然听到奶牛的叫声。她像想起什么事情似地直奔院子的角落里。一头奶牛卧在一棵大树下,扬起头来挣扎着。它挣扎一会儿,叫一声,然后就疲惫地把头躺在土地上。过了一会儿,再挣扎,再叫,终于生下一头小牛来。大牛站起来,拖着尾后还没有脱离的血淋淋的胎衣,忙着往干舔小牛身上的湿润。不一会儿,小牛便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蝶儿心里就喜不自胜。她忘记了自己复习功课的重要性,忙着去提水饮牛。她提来一桶水,大牛喝光了。又提来一桶水,大牛也喝光了。蝶儿知道,刚生完小牛的牛,第一个感觉就是渴。她必须满足它。在大牛喝水的当儿,她去抚摸那只小生命。刚生下的小牛是一只小母牛。养奶牛的人最喜欢大牛生母牛,因为母牛能下奶,能产仔,是养牛户的摇钱树。而此时此刻的小蝶儿,并没有被摇钱树之类冲昏了头。她为新生命的诞生,为老牛舐犊的情谊,为那黑白相间、美不胜收的小牛身上的毛色以及小牛那双纯净至极黑而亮的眼睛所感动。啊,啊,多美呀!多美呀!
第二天上午考语文,小牛出生的故事正好可以用到作文中去。蝶儿联系自身,情真意切;描写细腻,感人至深。蝶儿的作文差一分得了满分。可以这么说,那篇作文在她的高考成绩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蝶儿被某大学录取了。
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她既喜不自胜,又百感交集。首先,她来到牛棚里向牛顷诉。牛在槽头默默地吃着黑豆饼。如今属于蝶儿的已经有四头奶牛了。两头大牛,一头半大不小的牛,还有一头小牛。蝶儿来到大牛身边,大牛便停止了咀嚼,抬起头来望着它们的小主人。蝶儿摸摸它们的脖子,它们便高兴地摇摇尾巴。蝶儿说:“我考上大学了,我就要离开你们了。”牛们似乎听懂了蝶儿的话。一头牛伸出舌头来,轻轻地舔舔蝶儿的手。人们说,牛舌头像铁锉一样快,舔了人,人的皮肉就会被舔破了。然而,蝶儿被舔过的那只手,只有一种温热的、亲切的、湿润润的感觉。蝶儿说:“我考上大学的事,全凭你们帮了我。如果没有你们,我就没有吃、没有喝、也就没有心思读书考大学。”牛们又似乎听懂了蝶儿的话。牛们朝蝶儿摆摆身子摇摇头,牛们似乎也对蝶儿说:“不对不对,是你帮了我们的忙,你领我们到河滩上去吃草,你领我们到小城边去挤奶,如果不吃草,我们就饿得慌,如果不挤奶,我们就憋得慌。”蝶儿把小牛拽过来。小牛头上有一双漂亮的耳朵,脸上有一块漂亮的白斑。蝶儿摸摸那耳朵,摸摸那白斑,蝶儿说:“是你帮我写了一篇好作文。”小牛还听不懂蝶儿的话,小牛就跳开去撒欢儿。
她又来到爹妈的坟墓前,把录取通知书端端地放在爹妈的坟头上。对于妈,她没有多少话可对妈妈讲。妈死的时候她还很小,妈的印象对她不很深。她只知道妈妈没文化,大字不识一个。对于爹,她倒是有好多话想对爹讲的,可她什么也没有说。爹虽然识几个字,可爹是一个凭体力劳动,靠土里刨食过日子的人。他的血液里流着过多的滞重的因子,他的头脑里装着过多的苦难的印象。他对生活的要求只是不饿肚子就不错了。他也求发展,也只是在男孩子身上寄托希望。对于女儿上大学的事,他连想都不敢想。蝶儿给爹点了一支烟,放在爹的坟头上。一缕淡淡的青烟在阳光的照耀下从荒草丛中袅袅升腾——像爹在述说着什么,像爹在思考着什么。蝶儿还给爹倒了一杯酒,她把酒泼洒在爹的坟头上,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酒的醇香——像爹对女儿报以满意的微笑,像爹给女儿一份由衷的祝福。蝶儿只对爹妈说了一句话:“爹,妈,只可惜你们死的太早了,如果不是这样,蝶儿一定要让爹妈过几天舒心敞亮的日子。”
蝶儿还熬了炼乳去了一趟校长家。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普通的单元楼房。蝶儿来过多少次了?蝶儿记不大清楚了。不管她来过多少次,她还从来没有细细地看过这房子。每次来的时候,她总是想着有多少问题要问校长。每次来了以后,她总是认真聆听校长给她的讲解。每次要走的时候,校长老婆总是把头探进书房来好几次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校长才说:“今天时间不早了,我看就到这儿吧。”蝶儿就告辞离开去。今天来到校长家,她才有闲心细细地瞅那家里的盛设。校长要留蝶儿吃午饭。校长老婆在厨房里炒了一个菜又炒一个菜……那菜摆了满满一大桌。校长给蝶儿倒了一杯橙子汁,他自己倒满一杯白酒说:“来,祝贺你成为大学生。”蝶儿说:“全靠您帮了我。”校长说:“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校长却说:“我上学的时候,连个书包也没有,洋灰纸包了书夹在腋下去上学。直到上高中的时候,姑姑当上裁缝了,才用碎布头拼了个书包给我用。”校长还说:“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刚刚当教员,因为认真搞教学,挨了几回斗。”校长平时本来不喝酒,今天他却喝。校长平时本来不抽烟,今天他却抽。他佝偻着腰,咳嗽得很厉害。
临去上大学的前一天,蝶儿还赶着奶牛去卖牛奶。她告诉买奶的人们,以后她不再来这儿卖奶了,她要去上大学了。人们就稀嘘,人们就感慨,人们就替她高兴并对她赞赏不已。人们全买了奶又不马上离开去,人们最后一次目送她赶着奶牛渐渐消失在野草漫漫的大河滩。
要去外地上学的那天早晨,蝶儿来到哥哥的房间里同哥哥告别。哥哥喝醉了酒还没有醒过来。哥哥把爹留给他的十八头奶牛卖完了,输光了,抵押给别人了。哥哥想做生意没做成便整天靠喝闷酒打发日子。哥哥平时很惹蝶儿生气,今天要分别了,她却发自内心地疼哥哥。她不愿把哥哥叫醒了,她给哥哥留了一个纸条子。纸条上写:哥哥,我走了。你自己要照顾好你自己。大小四头牛全留给你,不要再卖了,不要再赌了,不要再一口想吃成一个胖子去做生意了。脚踏实地地养养牛,卖卖奶也能过好日子的。至于我这边,几年来攒的钱也够我上大学了。如果有不足,我还可以在上学的同时打打工。你不要牵挂我的事,你把你的事做好就行了。放假的时候,我回家来帮你做事情。等着我。保重。保重。你的妹妹小蝶儿。
蝶儿走了。哥哥哭了。哥哥其实没睡着。一娘养九种,九种不一般。哥哥其实也想当个大学生;哥哥还想发大财,当大款;哥哥还想出人头地,做许多许多大事情。可是,哥哥却轻飘飘的做不好每一件事。
穿过大河滩,蝶儿来到学校背后的高墙下,几年来,她在这儿卖了多少奶?几年来,她在这儿赚了多少钱?几年来,她在这儿接触了多少人?领略了多少人世间的温情冷暖?弄懂了多少人世间的是是非非?高墙周围显得很静,这儿原本就是小城的边缘,这儿原本就是学校的后背,这儿只有在清晨才会显得人来人往。今天清晨,那些人来了吗?今天清晨,那些人跟谁打的奶?
今天清晨,那些人依然早早地来到这儿,早早地将打奶的器具整整齐齐地排在高墙下边的土台上。他们明明知道蝶儿不会再来了,他们却依然翘首以待。他们总希望蝶儿会像往常一样沐着灿烂的晨光,和奶牛一道缓缓地穿过绿波荡漾的大河滩,来这儿把温热的鲜奶盛到他们的器具里。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当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当他们极不情愿地从土台上把空空的打奶器具拿起来的时候,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对那女孩的无限眷恋。
蝶儿来到小城的车站上。这是她第一次在小城的车站上坐火车。第一次,就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第一次,就成为她生命旅途中的重要转折。车来了,长长的绿绿的车厢,如同长长的绿绿的大河滩。就要上车了,校长追来了。他喘着气,递给蝶儿一本书;他喘着气,留给蝶儿一句话。他说:“无论到了哪儿,首先要做好人,然后才能做好事。”蝶儿点点头说,她知道。她拿着那本书上车了。列车开动了,校长佝偻着腰朝她摆摆手,她也趴在车窗上朝校长挥挥手。列车向远方驰去,绿绿的车厢,粉色的蝴蝶结,仍像她赶着奶牛行进在绿绿的大河滩。哦,粉蝴蝶,粉蝴蝶。 (刘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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