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动态 文体机构 文化研究 文学名作 文化工程 全民健身 光彩印记 人才荟萃 文化课程 资料库 大事记 四运会专题 精彩回放
 
首页>文体大观>文学名作

冬 天


2007-07-17 15-01 来源: 同煤集团文体发展中心
【字号  我要打印 我要纠错
  傍晚,我来到北京东站,去找一个叫于小兰的女人。在她那里,我预约了一个温馨的游戏。按朋友的指点,我先找到广场西侧的第二个报亭。我走到那里时,亭里已亮起了灯,于小兰坐在一幅巨大的米卢头像下边,正专心地往指甲上涂抹什么。我凑到窗口前,问道,你是于小兰吗?她抬起头,我说,是林子让我来的。她笑了,很认真地打量我一番,说,你看上去挺老实的呀。我也笑笑,没搭话,我知道自己的脸上一定很红。
  于小兰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对话筒说了几句,边说边笑着看我。然后,她放下话机,说,你去东边的立交桥下,她穿一件白色的皮衣,叫茉莉。
  我转身上路,街灯全亮了,在一片桔黄中,汽车漂亮的尾灯和两旁楼面上的霓红灯管一起闪烁,使这个城市看上去比实际繁荣许多。我走在宽阔的路边,周围没有一个相识的面孔,却不停有人来搭话。他们中有些是票贩子,还有些是操着外地口音的女孩儿。我躲开她们,走到了桥边。这时,我听到金属碰击发出的巨大响声,身边的人都骚动起来,前边立交桥下顷刻间围了一大圈子人。我意识到出了车祸,也紧跑几步。跑到桥下,见有人已往回走了,边走边发出惋惜的声音。我走近人群,看到一个穿白色皮衣的长发女孩儿也从人群中钻出,她的眼里充满恐惧,正慌张地拍打身上的尘土。我看到她很像自己要找的人,便赶上前问到,你是茉莉吗?女孩儿点点头,惶恐的眼睛转向了我。我说别怕,于小兰让我来找你。她松了一口气,说,就是你呀?我正要走了,差点就见不着你。她再次回头看看,脸上的惶恐又飞快地闪了一下。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一辆警车已停在出事地点,几个人正把一个白色的影子抬进车里。茉莉挡住我的视线,她说,别看了,我们该走了。我就没有再看,她左手伸进我的臂弯,身子熟练地依偎过来。
  我随着茉莉拐进立交桥下的一条街道。街上很暗,行人也少,临街的小饭店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服务员垂手站着说话,一边往外看着。我们在十几道冷漠目光的注视下穿街而过,听到不知谁家音箱放出的李玟的歌声。歌声中,一只白猫从胡同中窜出,跃上路边的屋顶,几个小孩追出来,用呜呜噜噜的北京话骂猫的大爷。在街道另一边出口的拐角,两个伙计蹬着梯子,调试店铺屋檐下大红灯笼的照明。茉莉停下脚步去看,忽然回头问我,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我说,不知道。茉莉歪起脑袋,对我笑笑。我也苦笑着,我是真的不知道。梯子上一个伙计转身瞅瞅我们,对另一个伙计说,瞧这些外地人。我听出了他口气中的嘲笑,见茉莉没有在意,也就没有理他。这时灯笼亮了,桔红的光照满茉莉全身。望着灯笼下温柔光泽中她绯红的脸庞,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我说,你真漂亮。茉莉摸摸自己的脸,说,是吗?一付很羞涩的样子。她看上去真的很纯,这很出乎我的意料。
  后来,她笑了,说,好了,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我心头一热,我知道我要的游戏开始了。尽管知道是游戏,家这个字眼儿还是轻轻地刺了我一下,已经很久没人跟我这样说话了。

  茉莉把我带到一个很老的巷口,巷子不远处,有一面巨大的石鼓。茉莉说那是前清一个王府的物件,我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一座颇有气派的门楼,门楼边上似乎还有拴马的桩子。我想走过去看个究竟,茉莉说算了,黑更半夜的,也看不清楚。正说着,一个戴红箍的老头走过来。用手电筒一阵乱照,茉莉迅速躲到一个拐角处,老头走后才又出来。我奇怪地问,干吗躲他?茉莉说,我不喜欢这些讨厌的北京人,谁知道他们说出什么话来。我就没多想,我说,我也是,他们总把外地人当作盲流。
  说话间,一座灰砖的院落出现在面前,茉莉打开房门,我随她进来。
  这是一套隔成两间的小屋,屋子隔断的下面是抹了水泥的墙,上部装了宽大的玻璃窗户,窗上挂着丝绸的碎花帘子,白底,黄花,透着一种淡淡的雅致。屋里很冷,似乎没有暖气。茉莉把我让进里屋,她去外边生火。我坐在床里,拉开被子裹上,外屋传来木柴燃烧时噼哩叭啦的响声。茉莉生着火,隔着窗子问我过年回不回老家。我说看吧,不一定的。她洗了手进来,也掀开被子搭上,想想,弯下腰在床角处摸索起来,一会儿摸出几个核桃,递给我,说,时间长了,不知还能不能吃。我用牙把它们咬碎,一个个放在她的手心。核桃快咬完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林子打来的电话,他问我情况怎么样了。我说很好,一朵茉莉花呢,我已经进了花园。林子在那头笑,说,那就好好采吧,不行的话我去替你。我说你小子随便,想采就来吧,花心还没开呢。关了电话,我才发现旁边茉莉的脸阴沉下来,她扔下手里的东西,出了屋子。
  几分钟之后,茉莉又推门进来 ,她的眼睛潮潮的像是哭过,脸色却缓和多了。我伸出胳膊,触到一双冰冷的手。我问,外边冷吧?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将手伸到我的胸前,捂着。后来,她抬腿上床,身子也慢慢靠了过来。
  我说,没想到你会在意。茉莉说没有,我们这种人哪有在意的份儿呀。我说我看得出来,对不起了。茉莉把头埋进我的胸前,说算了吧不说它了,现在你记住,我是你老婆了。
  我就没再说话,握紧了她的双手。
  屋子开始暖和起来,茉莉额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帮她擦掉,说,火烧旺了。她抬头看看,忽然指指屋顶上的灯泡,问可不可以关了?我说随便。她横着爬过我的身子,伸手拉了灯绳,外边炉膛的火光于是映上隔断的玻璃,屋里也罩了一层暖暖的红色。茉莉将双膝拢起,脑袋搁在膝盖上,眼睛幽幽地看着屋顶。她说,我喜欢这样看火,这让我想起老家的火塘。她喃喃的话语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也勾起我的心事。我想起小时候家里停电,火光也是这样照着,我们全家围坐在一起说话,笑声常常不断。可现在我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说,看你弄的,让我想家了。茉莉缓缓将胳膊围在我的肩上,想说什么,又没说,幽幽叹了口气。我听出她声音里的伤感,还有别的。我忽然想哭,便将脑袋伏在她的胸间。她的柔软的心跳撞击着我的肩头,我闻到一股真的茉莉香味。
  夜渐渐深了,外边刮起了风,炉里的火也烧过了劲儿,屋里暗了下来。外边的窗户有些松动,风吹得玻璃哗啦啦响。茉莉碰碰我的胯下,问,不想?我说,不呢,想坐坐,听风。茉莉不再做声,默默和我一起去听风声,我感觉世界只剩这座小屋。后来,茉莉轻轻哼起一首曲子,她柔柔的声音在一片幽暗中飘游,我恍惚地像回到梦中,梦中有河,弯弯的炊烟在飘,河水中的小鱼冰凉地碰到脚面,岸上树叶落了,鸟欢快地跳着。歌声落定,我才从梦中醒来,说,唱得真好,我几乎要醉了。停了一会儿,她似乎受到了自己的启示,忽然开灯下地,变魔术般找出半瓶白酒,问我敢不敢真醉一回。我也下了地,找出两个白瓷的碗。茉莉把酒倒上,说,该讲句祝酒的话吧?我想想,眼前晃过那两个调灯的伙计,便说,就为让那些讨厌的北京人见鬼去,干杯。
  茉莉咯咯地笑,说,这话痛快。她仰起脖子,碗中的酒立刻尽了。
  半瓶酒见底,我们都有了醉意,看屋里的东西都朦朦胧胧地摇晃起来。我想睡了,便昏昏沉沉地铺开被子,自己先钻了进去。茉莉古怪地笑着,也开始脱衣。她摇摇晃晃地解开衣扣,露出修长的双腿和曲线柔美的身子。脱得只剩胸罩时,她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让我帮着解开。我伸出手,触到她背上细腻的皮肤,很凉,像一条光滑的鱼。她转过身,丰满的双乳便展现在灯下。看得出它们曾经很美,只是现在有些松弛,乳头四周还有了深褐色的乳晕。我问,你有孩子了?茉莉脸上的红晕一下褪了,默默用手抚着乳头,神色也变得黯然。我知道自己有些冒失,便没有再问,只是往床里靠了靠,腾出一块地方。
  茉莉钻进被子,拉过我的胳膊,枕上。我把手伸向她的腹间,她轻轻地挡了一下,说,我的肚子疼得要命,像有人正用刀子割开一样,想这样躺一会儿,好吗?我点点头,揽过她的身子,她往前挪了挪,贴紧我的前胸,大大的眼睛慢慢闭了。
  半夜,茉莉叫醒我一次,我以为她要让我陪她出去解手,便准备披衣起来。茉莉轻轻地按住,伏在我耳边,说,你和他们不一样,像个真的老公。
  我正迷糊着,没听懂她的意思,看到朦胧中一张忧郁的脸贴得很近,便轻轻地吻了吻了她潮湿的鼻子。

  黎明之前,我在睡梦中听到一阵沉闷的鼓声,鼓声像是从巷口的王府门前传出。我睁开眼,鼓声没了,只有茉莉安静地睡在身边。我看看表,知道天快亮了,便悄悄出了外间。外间很冷,我掀开屋门窗上的布帘,见院外落满厚厚的白雪。我将火炉捅旺,茉莉也醒了。她将长长的头发拢到脑后,揪起被角裹在胸前,说,下雪了,很大。我说是的,你怎么知道?她停顿了一下,说,我看到了,鼓一下一下地敲,雪花就落了,到处是一片白色,我从立交桥下走过来,没留下一只脚印。她缓缓说着,目光变得迷离。我知道她又想起了昨晚的车祸,便走进里屋,刚想安慰几句,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远处传进屋子。茉莉将手指竖在唇间,示意我住口,她认真竖起耳朵去听。我听了片刻,听出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天坛公园内传出,那里每天早晨都有一帮唱戏的老人,没事时我经常去看,他们咿咿呀呀的唱是那个古老园林里一幅独特的风景。我没有想到,今天这么大的雪,这声音竟也没停。茉莉说,是在唱戏,我听出来了,唱的是旦角。我说是,像是西厢记里莺莺。再往下听,果然没错,戏文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有一种很凄美的味道。我想起巩俐主演过的一部电影,那个在雪地里吟唱的忧伤的女人浮上我的脑海。我看看茉莉,她也会意地看我。她长长地舒一口气,说,多凄美呀,就像这个早晨。
  我奇怪地望着她,她的话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屋子又暖和起来,茉莉围了被子坐起,忧郁地环顾四周,圆润的肩膀和胸脯都露在外边。我问,你不冷吗?她斜起眼看我,说,你在取笑我?我说不会,我喜欢这样。她的脸竟然红了,笑着攥起拳头往我身上乱捶。闹腾够了,我站起身,拍拍她的肩头,说,不早了,我该走了。她的脸一下变了,稍停片刻,用手抓着被角,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我说,这是怎么了,跟林黛玉似的。她越发哭得伤心。哭过后,她让我等等,自己擦干泪痕,从手袋里掏出画妆盒,仔细在脸上涂抹起来。打扮妥当,又将衣服一件件穿上,直到扣好白色皮衣的最后一道扣子。然后,她站在当地,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在肩上。她说,再看看我吧,记住我的样子。我说你怎么了,我还会来的。她摇摇头,说,不可能的,不过我会想你,会想这个家。我不知该怎样应答她,我又闻到了浓郁的茉莉香味。
  她努力地笑了笑,说,不能再留你了,你走吧。
  我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茉莉已坐在里间的床上,盘着腿隔着玻璃看我。她嘴角挂着苦涩而神秘的笑容,眼睛里有团迷朦的水雾。

  下午,我正在公司做事,林子拿着一叠钞票过来,林子说,这是于小兰送回的,小兰说昨晚给你约的那个女孩儿遇了车祸,医生开了她的肚子,救了一夜也没能救醒,今天早上死了。林子还说,于小兰很抱歉,说要给你再找一个。听了林子的话,我有些不解。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急忙赶到茉莉的住处,走进那条巷子,看到她的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铁锁。正疑惑间,那个戴红箍的老头儿从旁边走过。我问,你见过茉莉吗?他奇怪地盯着我,问是哪个茉莉,我说,就是那个头发很长,很漂亮的女孩儿。他说,你是说朱莉吗?她半年前就不在这住了。我说怎么可能,昨天还在的。老头很生气,说,我会骗你吗?这房子是我的,她走的第二个月就换了锁,你看看,现在锁都锈了。
  我又到了东站。一天的功夫,广场的报亭都已拆掉,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扔活动的房板。我问,这亭子的主人呢?她叫于小兰。工人们都爱理不理的,问得急了,才说,不知道。
  他们都是当地人,说不知道的时候,嘴里呜噜呜噜的像含了鸟蛋。 (任 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