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山道口儿处，当人们再也瞧不见傻子和狗和驴的时候，人们便心中空虚、惊慌郁闷……
那个山道口儿，下达山脚下的黄河边，上通桦林堡村。
桦林堡村座落在光秃秃的塬上，村庄周围没有树。传说古老的时候，这里山山岭岭长满了茂盛的桦树林，夏天郁郁葱葱，冬天银光闪烁，但不知从何时起，桦树林渐渐消失了，代之以裸露的黄土高原，贫瘠荒凉。水土流失造成的黄土冲沟把黄土高原切割得伤痕累累、沟壑纵横。
宽厚的围村的堡墙已或断或残，让人遥想起古人夯土筑墙的壮观景象。古时候的村庄，是否都要高筑堡墙来防匪防盗或是防什么呢？
山脚下的黄河无声无息的流淌着，河这边是山西，河那边是内蒙，内蒙那边也是一山连一山的黄土高坡，一抹灰黄。
村里人自古以来是吃着黄河水生死的。村里有个傻子，天天都牵着驴沿着弯弯山道，下到黄河边去往回驮水，有时给自家驮，有时给别人家驮，给别人家驮去两桶水挣两毛钱，挣钱的时候很少，因为村里人是舍得出力不舍得出钱的。
傻子牵着驴，驴脊梁两侧挂着两只木桶，一只大黄狗有时跑前有时跑后，有时左有时右，不离不弃。
家里水瓮满了，没人让傻子驮水的时候，傻子就和狗和驴呆在山道口儿上，有时依崖迷糊，有时凝望黄河，如同一座思想者的雕塑，不知道的人不以为他是傻子。
傻子乳名叫瑞祥，但村里人早把那名儿忘了，都直呼其傻子，也没人觉得不礼貌。
狗从记事儿起，就记住了它的主人叫傻子。谁一叫傻子，狗就向谁摇尾巴，表示友好，知道那人和傻子是熟人、是朋友。如果有人欺负傻子，狗便呲出两排雪白的虎牙，满脸肌肉抽搐，发出愤怒的狂吠，狗有时竟变成了傻子的主人。几年前，傻子在村童里提高身份，就是因为有了这只大黄狗。已经是十多岁的傻子，却经常被八九岁的村童打得鼻口淌血，即使村童和傻子在一起玩，孩子们也总是让傻子爬在地上装驴马，孩子们骑在他背上，让傻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孩子们争争抢抢的嚷道：“下回该我了……下回该我了……”傻子穿的裤子总是膝盖上补着补丁。直到有一天，一个骑在傻子背上的孩子突然被飞来的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噹得一下击打在前胸上，像两颗铁球一样砸痛了那孩子的胸，那孩子的脸同时感觉到了冰凉的狗的嘴头子，随即被狗从傻子背上撞翻在地，跌了个仰八叉，几乎被吓死，几乎是遇到了雷电……从那儿以后，傻子家已经养大的黄狗，就成了傻子忠实的保卫者。
狗把傻子背上的孩子掀翻的那一刻，是傻子生命史上翻身得解放的伟大一刻。
每日清晨，雄鸡高唱，牛羊就嘈嘈开了。傻子穿好衣裳，把两只木桶拴在驴背上，准备到黄河里去汲水。狗这时总是站在大门口儿不安的等待着，有时激动得摇着尾巴，兴冲冲的督促着主人出门去干活儿。狗是一种喜欢工作的动物。它甚至在睡觉的时候，也非常警觉的保护着主人和家园，这是任何一个值勤人都不如狗的。
傻子牵着驴，沿着那条多少代人踩过的山坡小道走向河边，习惯地站在河边尿泡尿，然后便提着桶从河里汲水。
狗则欢蹦乱跳的跑来跑去，嗅来嗅去，很忙的样子。狗是想在黄河边再次捕到一条黄河鲤鱼，其实狗的希望已经很难实现了，黄河里的鱼已经因为人为的污染和捕捞，越来越少，濒临绝迹了。
狗有时把爪子踏进河里，有时把嘴头戳一下水面，然后又急速转身，仿佛遭到水怪的惊吓，迅速跑向岸边草地……狗的两只硕大的黑耳朵平时是耷拉着的，只有惊闻动静时，才偶尔竖一下，也竖不直，不像名贵品种的洋狗那样永远直竖两耳，表现出不可一世的高傲样子。傻子养的狗，是一只笨狗，是一只传统的笨狗。
傻子蓄满家里的水瓮，便牵着驴领着狗，到山道口儿上站着，默默地等待着有人顧他们去驮水。等到日头出来，还没有人顧他们驮水，傻子就到山里去干农活儿。
已是晚春时节，天旱得厉害，庄稼至今都种不下去。傻子扬起撅头刨地，每一撅头下去，就溅起一股黄土，好像石头砸到黄河里溅起黄水。在狗的记忆中，人们年年春天都这样砸起土雾，砍山种地，一坡连一坡的黄土地如同沙漠一样没有生气。当然狗和傻子是全都没有见过沙漠的。
狗不喜欢人们刨地，一刨一股黄烟，不留神还呛得打喷嚏，这让狗感到烦躁。狗对人的这种生存状态表示怀疑。
傻子家的地当中有一座千疮百孔的烽火台，像在述说着古战场上的刀剑拼杀。鸟雀在烽火台上做了窝，狗总是围着烽火台不停的转不停的跑，有时跃起来扑雀，但总是扑空，总是事与愿违。
傻子刨地刨累了，就站在那儿看狗。狗从烽火台下的土洞里撵出一只田鼠，傻子怔了一下，瞪圆了眼睛。狗追捕着田鼠，比较田鼠，狗是庞然大物，狗的庞大身体在追捕田鼠时显得有点笨拙。傻子看着狗逮田鼠，逗得哈哈大笑，那是傻子少有的开心大笑。狗见傻子如此高兴，越发欢欣鼓舞，越发来了精神，它用爪子去击打田鼠，用嘴去咬田鼠，腾起的黄土像刮风一样在狗的四爪下飞飞扬扬。狗在傻子的欢呼声中，猛一下用爪子摁住了田鼠，田鼠吱吱惨叫，狗不失时机的张开口，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准确的咬住了田鼠，田鼠流淌着血。狗停下来，卧在一边急喘，狗希望主人很喜欢那只田鼠，但过了一会儿，狗觉得主人没有收取“猎物”的意思，狗知道主人是不需要那只田鼠的。但狗需要，狗知道田鼠肉细嫩，吃起来很香。狗抬起头看主人，观察主人的意思，主人不笑了，又表现出往日痴呆的样子。主人很安静的说：“吃……吃……”
狗听到了主人的命令，低下头咬住田鼠咀嚼起来，狗的这顿野餐吃得很香，细小的骨头从狗嘴里发出微弱的嚓嚓声。
傻子说话只说单字，傻子说：“好……吃……”傻子坐在狗身边，抚摸着狗的颈项，狗觉得很受宠很舒服，慢慢的伸开两条后腿，几乎是躺在了傻子身边。狗伸出舌头舔傻子的手，狗把舌头当作人手去亲切友好的抚摸着主人的手背，狗和主人在相互的爱抚中，享受着暖洋洋的春天的阳光。
傻子很想跟家里人述说狗逮田鼠的经过，但傻子不会描述狗的智慧敏捷和英勇善战，只是瞪起痴呆呆的眼睛，抚摸着站在身边的狗的头顶，反复而笨拙的说着一个字：“吃……”
家人附合着说：“吃……吃……”家人以为傻子要吃饭，傻子也要给狗吃饭了。傻子心里很难受也很着急，他不能够让家里人来明白狗的英勇善战和聪明才智而心急火燎，傻子对聪明的人们不能理解他的心思而深感遗憾。
人们难以理解傻子的心思和感情，但狗理解，狗知道傻子生活在一个穷困的家里，却常常想让狗吃上美味可口的肉。可惜傻子家一年四季很少吃肉，过年的时候，傻子家才吃一顿猪肉炖豆腐。吃的时候，每人分一碗，碗里有肉有豆腐。傻子妈偏傻子，总是给傻子碗里多挑些肉块子。那是大年三十晚上，村里放过爆竹，家家户户便开始吃年夜饭了。傻子分到一碗猪肉炖豆腐，别人都在狼吞虎咽，傻子却盯着肉碗长久的琢磨着，家里人问他，他只是哼哼，也回答不来问话 。过了一会儿，傻子一手端碗一手拿着馒头走出家门，傻子喊狗不像家里人喊“大黄”，而是“咳”，傻子一“咳”，狗便知道是叫它的，狗就很乖巧的摇着尾巴来到傻子身边。傻子看看周围没人，便蹲下身子，夹了两块猪肉给狗吃，狗知道那是很好吃的肉，狗从心眼儿里想吃肉，但狗知道傻子也想吃肉，只是舍不得吃，所以，狗只是嗅了嗅，没吃。傻子急了，用筷子抽狗，并且听到傻子急促的命令：“吃……吃……”狗是一种最服从命令的动物，在执行命令方面胜于士兵。狗听到了傻子的命令，于是便吞吃了傻子喂它的肉，傻子高兴的反复着一个字：“好……”狗在感觉着肉香的同时，也感觉到了眼圈的湿润。狗感激傻子，忠心为傻子工作。很多时候，傻子牵着驴在山道口儿上等人顧他们驮水，等久了，傻子便依住山崖进入甜美的酣睡。这时候，驴总是由近而远的去找草吃，当驴走远一点的时候，狗便迎头逼住驴的前进方向，狗总是想用呲牙咧嘴的狂叫来吓住驴行的步子，但总是不敢叫出声来，狗是怕狂吠声吵醒主人，狗只好在压抑中跟想要走远的驴进行周旋，无论主人睡多长时间，狗绝不允许驴走得太远，甚至丢失。驴走远了，狗就用牙齿咬住牵驴的绳子，唔唔着，渐渐的把走远的驴牵到主人身边。过了一会儿，驴又边吃草边往远走，走出一定距离，狗就再次咬住绳子把驴牵回来，村里的人们经常看到这种狗牵驴的情景，几乎把这种情景当作是神的安排来相互传说，人们极其羡慕傻子身边会有一条这么懂事的大黄狗，尽管它不是名贵品种，尽管它是一只笨狗，但它是忠诚的，任何人给它好吃好喝都不能让他背叛傻子，它不像现代人养的名贵品种的狗，谁有钱有势的宠它它就跟谁去，而“大黄”不一样，它始终意志坚定的跟着傻子，忍饥挨饿也在所不辞。好像“大黄”心里明白，如果它也像名贵狗那样易志容易，那它就跟它们一样了，那它也就完完全全是一条狗了。
村里人看见傻子的狗那么懂事儿，那么忠心不二，都佩服的说，比人都强，那哪儿是狗啊，简直是神！
这一天，黄河渡很热闹，渡船和羊皮筏子把山西这边的人一趟一趟的渡往河对岸，内蒙那边正在举办那达慕盛会。
傻子依然是天蒙蒙亮便醒了，傻子穿好衣裳准备下地，傻子在下地的那一刻还真是有点发傻了，傻子坐在炕沿上自言自语的叨咕着一个字：“鞋……鞋……”狗听懂了主人的意思，在地上急得团团乱转，东找西找，凭嗅觉，狗知道主人的鞋没在家里，狗走出院子，发现主人的鞋晾在墙根下。主人昨天把弄湿的鞋晾在墙根下，一直是光着脚走路，睡醒来便把这事儿忘了。狗用嘴叼住一只鞋送到炕沿下，又叼来一只，若是聪明的人，一定会表扬狗的，可傻子不会。傻子穿好鞋，领着狗来到黄河边，傻子给摆渡的人掏了钱，坐在了羊皮筏子上。
渡口上的人嘈嘈嚷嚷，很乱，好像要起义的样子。
狗知道，傻子又要带它去河对岸了。狗看见划羊皮筏子的人不断的和傻子噜嗦着，阻挡着狗，不让狗走上羊皮筏子。狗想起来了，去年的这个时候，经过讨价还价，当然傻子是不会讨价还价的，是别人在帮傻子讨价还价，就是说傻子的狗不同于一般的狗，比一个人都重，乘筏子应该出多少钱的问题。狗一直记着主人为难的样子，后来主人给划筏子的人掏了钱，才让狗上了筏子，狗知道，划筏子的人又是因为它在噜嗦主人，主人显出很为难的样子。狗明白了这一切的时候，乘人不注意，躲进一处土窝里，狗卧进土窝里，跟黄土一样，任凭傻子怎样“咳”，狗却一动不动。人们嚷嚷着要急着过河，羊皮筏子嗖一下向河心驶去。
狗见主人显出茫然焦急的样子，其他人则拽摁着傻子，怕傻子掉进河里。羊皮筏子漂漂悠悠的驶向河里去了。
狗从土窝里箭一样射向河边，狗冲着远去的羊皮筏子汪汪的狂吠两声，然后便一跃而起，扑通一声飞向黄河，狗去追赶载着主人的羊皮筏子。狗不愿意给主人增加负担，狗要完成它横渡黄河的伟大壮举。黄河流速很急，狗被冲击着，很难掌握好意愿中前进的方向。河水汹涌翻滚，旋转的漩涡像一口口大黑锅漂来荡去，很吓狗，很恐惧。河水把狗猛烈的冲向下游，狗和无情的水流顽强的搏斗着，狗的信心就是顶住激流，跟紧那个载着主人的羊皮筏子。狗的英勇行为，使羊皮筏子上的人们大惊小怪，嘈嘈嚷嚷，欢呼大叫。羊皮筏子划到对岸时，岸上有人接应着，划羊皮筏子的人把绳子抛向岸上接应的人，接应的人使足劲被拽出去两三步，才把羊皮筏子拽住了。人们摇摇晃晃的登上岸，回过头来看狗，议论狗。狗努力地游向羊皮筏子的靠岸处，狗离岸近了，刚想爬上岸去，却不料被急流猛一下冲出两三米远，狗心里一慌，知道水流太急，想一步登陆是很难的。狗顺着水流斜刺靠岸，等它感觉到爪子挨住了泥地，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狗的四只爪子都已经坚实的抓住了水下的泥地，然后才略感冲击的走上了河岸。狗来到岸下，很威风的抖搂身体，水珠四散飞射，四散飞射的水珠在晨光下闪耀出靓丽的虹。狗竖起一下两只硕大的黑耳朵，飞一样奔向主人。傻子高兴的跟狗拥抱在一起，被狗身上的水弄湿了衣裳。傻子与狗，那一刻是超越了人与动物的界限，恰似于生离死别之后又侥幸重逢。
对岸有很多人穿着奇异的彩色衣裳，骑在马上呼叫狂奔，狗对他们是似曾相识的。狗跟傻子游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陌生的人群里，狗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害怕生人伤害主人。牧民们很羡慕傻子的狗，傻子的狗像一头小黄牛，不离左右的跟着傻子。狗多次听到穿袍子的陌生人说起它，他们说他们非常喜欢它，他们的牧羊犬比它逊色多了，牧民们总是缠磨着傻子要出高价钱买傻子的狗，傻子只是摇头不语，有时牧人拉扯傻子讲狗的事情，狗便呲出两排雪白的虎牙冲着牧人发出粗鲁凶狠的唔唔的呼声，牧人便急忙松开傻子，向狗表示尴尬的微笑，那微笑里隐藏着难获至宝的深深的遗憾。狗不懂人对狗的交易，但狗懂得保护主人，狗绝不允许任何人拉扯傻子，狗认为陌生人拉扯傻子是在欺负傻子，傻子会有危险的。如果在狗发出凶狠的唔唔的警告之后，陌生人仍然不松开拉扯傻子的手，狗就会一跃而起，去攻击和消灭敌人，在狗的思想里，任何人都不是它的对手，它非常小瞧他们。狗小瞧人已经由来已久了。狗小的时候经常遭到人的攻击，有时被打痛身子，有时被打瘸腿，对于打过它的人它至今都记忆犹新。有时狭路相逢，狗便发出唔唔的凶狠的呼声，狗看见打过它的人不敢正视它，惊惶失措地逃走了。那时候，狗总要竖一下黑色硕大的耳朵，表现出胜利者骄傲的姿态。狗认为人是一种惧强凌弱的动物。
多日以后，当人多势众的人们把它摁倒在地要宰杀它的时候，它更清楚的看清了人的那一副副惧强凌弱的恶心的嘴脸。
傻子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有时看赛马，有时看摔跤，看的高兴了，就咧开嘴笑，然后再冲狗笑。傻子冲狗笑的时候，突然发现狗不见了，傻子四处张望，显出快哭的样子，回转身去寻狗。傻子终于看见狗了，狗卧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傻子“咳”了两声，狗仍然不动，傻子认为狗不听“咳”，真是太奇怪了，傻子有点生气，傻子生气的来到狗身边，叫狗走，狗就是不走。傻子还没有遇到过狗不听话的时候，一时竟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对付狗，傻子只好无可奈何的站那儿看狗，和狗僵持着。傻子想：狗是咋啦？
站久了，傻子也累了，索性就坐在狗脸前和狗脸相对，相互闻到了亲切熟悉的喘息气味。傻子瞧狗，狗瞧傻子，很亲昵的样子。渐渐的，傻子的视线从狗的脸上移到狗的胸上，宽阔的狗胸像丰满女人的前胸一样漂亮且体现出强悍的力量。狗爪踏着草地，像硕大的牛蹄子。狗见傻子看它前爪了，狗便急速提起前爪，在狗提起前爪的一霎间，傻子发现狗爪下原来压着一张钱。傻子捡起那张人民币，狗随即站了起来，做出了陪同主人离去的样子。傻子明白了，狗是因为那张钱才卧那儿不动的。换了聪明的人，这时一定会兴奋不已，可惜傻子是个平静的人，傻子不像聪明人那样，在得到意外之财时会惊喜若狂，但傻子很平静，那是聪明人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一种意外的平静。那种平静似乎在说：得到意外之财和得不到意外之财，都属于正常情况，是没必要愁喜的。聪明人有时很幼稚。
太阳火毒，草原上空的紫外线灼得人脸又痛又痒，很难受，人们都无遗的暴晒在灼烫的阳光下，人们渴望有一片解渴的树荫，但却光秃无际，于是就有人抱怨道：古时候这里到处都是桦树林，现在怎么连一棵桦树的影子都没有了呢？那些树，是自己死光了呢，还是让人给砍光了呢？
据说是被人砍光的，当然那不是一两代人能办到的事情，前赴后继，一代接一代的完成了一个光秃山川的历史使命，错就错在遗传因子上。
傻子和狗都不知道这个历史，聪明的人好像也不知道这个历史，历史对今天不痛不痒。
傻子和狗在内蒙那边玩了一天，回到桦林堡的时候，天已漆黑，村庄无声无息，跟睡沉的人一样，根本听不着历史前进的脚步声。
狗对傻子说，真静。傻子冲狗点点头，也说静。傻子跟狗进了屋子，狗用身子把屋门推住了。傻子在黑暗中脱光了衣裳，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咳”了一声，狗便一跃上炕，卧在傻子身边，傻子妈在另一间屋子里传过话来：“别让狗在炕上睡觉，听着了吗？”
傻子答应一声，搂紧了狗，凉丝丝的狗嘴头触住傻子的肩膀，傻子觉得燥热的全身只有肩膀头那块儿很凉爽、很舒服。
寂寞深沉的黄土高原的夜晚，没有灯火闪耀，没有流行歌曲，人们的生存状态几乎是凝固的。已经进入梦乡的人们，是否会梦到远古时那满山满岭的桦树林呢？遥想古时，这里山青水秀、动物出没、空气清新，想必那时的山和岭和地并不叫黄土高原。然而人类对自然的无度掠夺，终将使人类走向蛮荒。用历史的眼光看人类的眼光，正好比人类看老鼠的眼光一样，被圈定为鼠目寸光。
森林在这里消逝了，代之以光秃无际和伤痕累累的黄土高原……
黄河上结冰的时候，山西这边的人会很方便的到内蒙那边去，内蒙那边的人也很方便的来到山西这边。黄河冰冻得翻翻裂裂、桠桠杈杈，如同传说中的迷魂阵。有两个内蒙人领着一条牧羊犬是母的。人和狗过了黄河，来到傻子家，跟傻子家人商量配种的事儿，配好了给一百元钱，傻子家人对这突来的收入很高兴。
牧羊犬一见到体魄雄健的大黄狗便兴奋不已，母狗扭动腰肢，极尽媚态，翘起尾巴摸挲公狗，向公狗表示出心中热烈的爱情。
它俩很快便热恋得一塌糊涂了。
用人的话说：狗是知足不知羞，人是知羞不知足。
大黄狗的两只前爪像泰森有力的拳头一样击打着牧羊犬的项背，只是在趴上去以后才停止击打。傻子父母突然意识到不应该让傻子看狗交配，因为傻子至今还不懂这门学问。傻子父母怕傻子开了心眼儿，就拿给傻子一条洋面布袋，让傻子到山里刨柴禾，刨满一布袋再回来。傻子对父母是言听计从的。
这地方山岭光秃，离村子近的地方，人们早把灌木根子刨光了，要刨一布袋柴禾很难。傻子扛着撅头一股劲儿的往远山里走，脸上还挂着看狗交配时那莫名其妙的笑。
近年来，这是傻子身边第一次没了作伴的狗，走着坐着转着，都不舒服不得劲儿。傻子感到头脑发昏，丢了魂似的。渐渐的，傻子便真正犯傻了。犯了傻的傻子翻山越岭，无拘无束的走向遥远。傻子追赶着变幻的云朵，变幻的云朵戏逗着傻子往远走。当傻子再也看不到云、也看不见雪地的时候，傻子便孤独的置身在寒冷黑暗的荒山里了。穿山风像死了娘似的唔唔的嚎着，增加了荒山野岭的恐怖气氛。
这时候的傻子，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具有人的个体存在意识，而是被融化在黑暗中，与天地一体，与宇宙一体了。
傻子丢了，全村的人都知道傻子丢了。人们冒着严寒，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里寻找傻子，吼叫傻子，但毫无结果。
大黄狗顺着傻子汲水的那条弯弯山道跑了一百多遍，它比任何人都想要急于找到傻子。它知道，没有傻子它也会活不下去的，它和傻子的感情太深了，那是人所不能理解的。大黄狗坑得直刨地，竟然刨出一颗长方形的比领导们用的手戳儿都大许多的动物牙齿，具有这么大牙齿的动物会是多大的动物呢？这地方过去肯定曾经是原始森林。
丢了傻子的第二天夜里，全村人几乎都失眠了，人们整夜的听到大黄狗那粗声粗气的哀哀的哭声。一个特殊健壮的男人，大概哭的时候就会发出那种真诚粗笨的声音。
长夜狗恸。
天亮以后，人们看见大黄狗十分疲倦的卧在傻子经常依崖而坐的山道口儿处，傻子经常在那儿晒太阳、睡觉，大黄狗则帮他看驴。大黄狗一动不动的卧在那儿，回忆着和傻子在一起的往昔岁月。狗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红肿得像两只小灯笼。它那瑟瑟发抖的身子，失去了往日的强悍和威风，仿佛一个失去了儿女的老人，一夜之间更苍老了许多。
傻子妈说，大黄狗从昨天到现在已经食水未进了。
火红的夕阳如同一座燃烧的蒙古包一样在黄河对岸的一道山梁上喷吐着火焰，十分壮观。狗是看着太阳，从东到西即将垂落的。傻子妈来到山道口儿，拽着狗那硕大的黑耳朵把卧在地上的狗拽起来，往家里唤，狗一步一摇晃的跟着傻子妈，那步履艰难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带着脚镣的死刑犯走上刑场。
狗刚进大院门，便直奔傻子睡觉的屋子，傻子妈听见狗在傻子屋里发出两声哀哀的长音。狗从屋里出来，便无力的卧倒在墙根儿下，血红红的眼睛注视着院门口儿。
傻子妈把狗食盆端在狗的下巴处，狗没有看狗食，仍然朝着大门口儿的方向张望着。傻子妈抚摸着狗的头顶，哀声的劝狗吃食，狗像傻了一样，毫无反应。狗的两眼一眨不眨的圆睁着，只是在傻子妈给狗擦眼泪时，狗才眨动一下眼睑，同时伴有低低的泣声。
夜深了，傻子爹去拴大院门，在他刚闭严院门的一霎间，大黄狗汪汪的狂吠起来，傻子爹被震得浑身哆嗦，回头看狗。傻子爹明白了狗的意思，狗不让关门，狗要求敞开大门等傻子回来。在狗的注视下，傻子爹又重新打开了大门。这一夜，狗一直卧在大门口儿，并且一夜没睡。
整个冬夜，狗一直在注视着远方，看着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黑暗之中。狗有时困极了，上下眼睑不由自主的合在一起，但马上又睁开了，在睁开眼睛的同时，狗的两只耷拉着的硕大的耳朵也随即猛然竖起，使劲倾听周边的动静，狗希望听到傻子的声音，狗对傻子走路时不抬脚的趿拉声非常熟悉，它太想听到那种不抬脚走路的声音了。
人是理解不了狗的思想的，但人知道狗不吃不喝不睡，完全是因为丢失了傻子而心里难受。
傻子妈又一次给狗端去了食，狗的反应是：我不想吃，根本吃不进去。
傻子妈说这狗是想饿死了，狗比人忠厚比人强多了。傻子妈这话多少是说到了傻子哥的，傻子哥虽然也心里难受，但绝没有像狗那样不吃不喝不睡，傻子哥说不能因为傻子丢了，别人就不活了，人不是还得活下去吗？傻子哥的话，是人之常情。
傻子妈心疼狗也心疼傻子，看见狗碰都不碰狗食，只是泪眼汪汪的望着傻子妈，发出微弱的吱吜声。像阿炳拉的胡琴。
傻子妈看着泪湿的狗眼，知道狗在哭，傻子妈也不住的流着泪说：“我知道你在想傻子，可怜他从小就傻，这会儿又丢了，这孩子咋这么命苦哩？你吃点儿东西吧，要不你咋能活着等到傻子回来呢？”
狗“吱儿”了一声，那是从鼻腔里发出的悲伤的鼻音。人在最悲伤最无耐的时候，也往往会发出那种缓释心中哀伤的低沉的鼻音。
狗蠕动了一下身子，狗听到傻子妈提到了“傻子”，它熟悉那两个字，每听到那两个字，心里就为之震动，说不出心中有一种什么感觉。
傻子妈听到了狗的哼声，知道狗是听懂了一点道理，傻子妈说你要是听懂了，就吃点儿东西，你吃饱了去找傻子，这两年你一直陪着他，他都去哪儿，你最清楚。
狗听懂了，渐渐把嘴头蹭向食盆，嗅了嗅，很慢很慢的吃起来。傻子妈看出狗是勉强吃东西的，压抑着悲伤吃东西的样子是很别扭的。
桦林堡这往日平静的村庄，又出现了一大新闻：傻子家的狗失踪了。
这一新闻，把个平静的村庄搞得沸沸扬扬，人们相互传说，不停的议论，看那波动的气氛就好像大海一样的动荡不宁。
大黄狗趟过黄河坚冰，先是跑到内蒙那边去找傻子，在召开那达慕盛会的地方只有冰冻的土地和残雪。在它和傻子拾钱的地方，也只是荒凉和没有人迹。狗已经下定决心，即使走遍黄土高原，也一定要找到傻子……
居住在别处村庄的人们，感觉到一种很不安宁的气氛，大家相互警告着说：看好你们的孩子吧，有一只小黄牛一样的狗瞪着血红的眼睛，急得要吃人的样子，白明黑夜在山里乱转，黑夜里的叫声好像狼嚎，不少人都说很瘆人，似像狼嚎，闹不好那傢伙不是狗，是一只变异种类的狼，只不过人们原先没有见过这种狼罢了。
深夜的黄土高原极静，空旷无际的黄土高原回荡着狼嚎似的吼声，撕碎了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宁静心态。
人们置身于惊悸之中，走路时总要回头张望，甚至忐忑不安的争论着，有人说是狗，有人说是虎，有人说是特殊的狼，许多村庄都因为那只奇怪动物的突然出现而骚动不安。
残雪斑驳的黄土高原如同一头患着牛皮癣的巨兽，横亘在寒冷的冬日而毫无遮掩。
桦林堡这往日平静的村庄，又出现一大新闻：傻子家的狗回来了，但却疯了。
这一天，天还不亮。全村人就被大黄狗震天动地的狂吠声给震醒了。狗大，叫声也大，像打雷，全村人被震得胆颤心惊，坐卧不宁。
大黄狗披头散发，满身灰土，血红的眼睛欲喷鲜血，张嘴狂叫时正如同人们形容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傻子家附近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大人们搂紧孩子，表现出保护孩童的样子。人们头顶上空，飘荡着黄尘土雾，场面很混乱。
人们不理解狗的狂叫，都说狗疯了，其实狗是被人的愚蠢给激恼了，才怒吼狂叫的，因为狗发现了傻子，想带着人们把傻子找回来，可遗憾的是，这些聪明的人却愚蠢至极，对狗的心理毫不理解。
傻子爹本来心烦，让狗吵了一早晨就更心烦了。围着看热闹的人们说三道四议论纷纷，这让傻子爹深感羞耻，这时的傻子爹，恼羞成怒，扬起脚狠踢黄狗：“我让你叫！我让你叫！不懂人心里麻烦的狗东西！狗东西！叫！叫！让你叫！”
暴怒的傻子爹像踢足球似的猛踢黄狗，幸亏这只狗太大了，换了一般的狗早被傻子爹踢倒了。你尽可以知道一个饱尝了将近一生辛苦的农民，发起怒来是什么样子。
现在，在狗的思想里，觉得人怎么会这样？怎么不懂青红皂白不懂好坏呢？狗看到人的麻木就好像一个不懂爱情的老处女一样让人讨厌。
狗在挨打的时候，只是十分委屈的发出微弱的吱吜声。但狗的精神是顽强的，狗的心灵是坦率的，狗认为它要呼叫人们去找回傻子是没有错误的，狗就是这样想的。
挨打的狗不躲不跑，让傻子爹越打越气。傻子的狗可能是继承了古代忠臣的遗传因子，你打我杀我都行，不让我忠你那可不行。其实傻子的狗并不是不怕挨打，最主要的是怕傻子冻死在荒山里。可人不听狗不懂狗，反而硬打狗。
驮水的驴，看见狗被打得十分可怜，猛抬头，仰天长啸，驴的长啸在黄土高原上空滚滚回荡，壮怀激烈。
这一幕，更引起了人们的傻笑。
其实，人哪里懂得驴得意思，驴知道失去了狗就会失去傻子，失去傻子和狗就会失去驴的一切。
傻子爹打狗打累了，刚转身离去两步，狗便再次狂叫起来。看热闹的人们又一次沸腾起愚蠢的傻笑。这傻笑声使傻子爹更加恼羞极怒，顺手提起放羊铲，向狗猛劈过去，很重的一羊铲劈在了狗腿上，狗腿被劈破流血，狗发出一声忍耐不住疼痛的尖烈的惨叫。狗知道人已经无法蒙醒了，狗还知道傻子在一个土洞里快要冻死了，狗不能再指望这些无知无悟的人们了，狗要自己去尽微薄之力，拖着一条受伤淌血的后腿，一瘸一拐的向远处走去。人的麻木，让狗感到遗憾。
遗憾的狗一步一回头的走着，当狗看见没有任何人跟过来的时候，狗便十分凄凉十分绝望，并且再不回头的踩着残雪，一瘸一拐的走远了。
狗的孤独安静的样子让人感到惊讶。
村里的人们一直在议论着狗的奇怪举动，议论了两个小时以后，终于有一个聪明的人说：看样子狗没疯，狗是不是有别的想法呢？
有人附合着说：对，也许狗还真有别的想法，否则怎么会在狂叫挨打之后，那么安静的走了呢？
也许狗知道傻子的下落。
人们猜测之后，便寻着狗的爪印走向遥远。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土洞，傻子坐在土洞里，已经快冻死了。大黄狗像那天趴在牧羊犬身上一样，趴在傻子背上一动不动，狗的两条前腿紧紧的搂着傻子的脖子。
狗想好了，傻子如果冻死了，它就趴在傻子背上，保护着主人，陪着主人一同死去。
跟踪着狗的爪印的人们，终于在日落西山时，找到了黄土洞里的傻子和狗。
人们惊奇惭愧，百感交集地说：那哪儿是狗啊，简直是神！
春天的时候，人们在村外那条通向黄河边的山道口儿处，又一次看到了失去已久而又久已熟悉的景像：傻子依住黄土崖晒着暖洋洋的春天的阳光，驴的背上架着两只木桶，等着有人来顧它驮水，狗卧在傻子身边，很乖巧的顺着傻子注视的方向遥望着，似乎想看看傻子在注视什麽，想弄清傻子的脑子里在想些什麽。
黄河已经解冻，流动在黄河上的冰块儿像蓝宝石一样返射着太阳的光辉，喷发出朝气蓬勃的春天的气息。
黄河边上走着一群人，那群人前簇后拥的陪伴着一位胖敦敦的上级领导。上级领导带着科技人员来桦林堡进行科技考察，考察之余，来到黄河边欣赏壮观的凌汛期的黄河。胖领导很高兴，认为黄河凌汛很美，认为桦林堡这地方靠种地永远富不了，认为这里可以开发硫磺矿业，认为开发了硫磺矿业之后，人们就可以脱贫致富走上富有的小康之路了。
听了上级领导大展鸿图的设想，村干部们幸福得不能自已，恨不得跳下黄河去表示感谢。对，当时的人们就是那种表情，就是那种假使能富起来就会以死相报的表情。
上级领导见大伙儿群情激奋，也很受感动，很善意的批评村支书和村长以及村干部说，已经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可你们这儿一点也没变，没有一点科技兴农和脱贫致富的迹象，还是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原始落后的生活，这可是离着时代前进的步伐太远了。
村支书和村长说，是是是，都怪我们领导水平低，没把村民带上幸福之路。
上级领导说，那咋行呢？就得把村民往幸福之路上领嘛，人家有的村子过去很穷，可现在都跟国际接轨了，比如大寨，大寨你们还是知道的吧。
大伙儿说知道知道，接鬼接鬼。其实村民们哪知道接轨是什么呢？所以就当成接鬼了，过去是打洋鬼子，现在是接洋鬼子，只要富了接鬼就接鬼。接鬼他爹也行。
大伙儿有说有笑的沿着那条弯弯山道儿往村里走，那时候还是一片和平一切正常。在走到山道口儿处，人们看见了傻子和狗和驴。
傻子依住黄土崖晒着暖洋洋的春天的阳光，驴驮着两只木桶等有人来雇它驮水，狗则顺着傻子注视的方向遥望着，想看看傻子在注视什么，想弄清傻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们表现出了极其美丽极其诗意的恬静姿态。
这时候还一切正常。
胖领导看见傻子他们那如痴如幻的情景，突然驻足不前了。
有人忙说他是傻子。
狗听到“傻子”二字，便很礼貌的站起来，向着说出“傻子”二字的人摇着尾巴，表示出友好的样子。
胖领导在听到“傻子”二字时“哎”出一声长腔，那是领导们常有的强调意思的拖腔，然后便显出很兴奋的样子说：好家伙，这狗像牛似的，多棒呀！
现在的人们别的不行，在理解和猜测领导意图方面那是绝顶聪明。村干部也听出领导的意思了，领导是表扬那狗了，说不定还喜欢那狗，他们这时候是那么聪明，远比冬天里面对狗喊他们去找傻子时要聪明一百倍一千倍。
有人说领导要是喜欢这条狗，我们就去跟傻子家人说说，把狗送给领导，反正我们这地方穷得一无所有，能送给领导一条狗让领导高兴，也是我们的福气，当然也是狗的福气，狗在这儿过着穷日子，哪如跟领导去享福呢？领导们每顿饭吃剩下的肉和骨头和剩饭，都是狗活到今天也没见过的好东西，别说吃过了。
大黄狗似乎听懂了人们要把它送给那个穿着与村民特别不同的胖子，便很警觉的注视着这些人，看那凶煞的样子要随时扑过来似的。
那一时刻，人们足够的领略了狗的威严。
上级领导又拖了一声具有强调意味的长腔说：你们错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怎么还能拿老乡这牛一样的狗呢？
人们又纷纷的附合着说：对对对，是是是。那情景跟当年的汉奸和维持会长见了皇军一模一样，当地人对那副样子是一点都不陌生的。
现在气氛还一切正常。
上级领导见人们有错必纠，又是很高兴。上级领导表现出很有才学的样子说：我的意思是说，这是条笨狗，笨狗是咱们国家的原始狗，是独具特色的。现在大城市里已经见不到这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笨狗了，且不说是这么大的笨狗。现在不能不说有好多人是崇洋媚外的，他们喜欢那些进口的洋狗，名贵狗，宠物狗，有的狗贵得很呢，那价钱大概能把你们这个村子买下来，那些狗是很善解人意，但若论某些特性，那是不够的，我国的笨狗多忠诚呀，中国人有句老话说，“孩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穷”，那些名贵狗就没有这种中国特色，谁有钱有势有好吃好喝的给它，它就跟谁陪谁，而我们中国的笨狗则不然，你就是把它用火车运走，运到再富的人家，它也会慢慢的找回来，找回到原来的家，哪怕原来的家穷得会饿死它，它也无怨无悔。当然，我们也不能全部继承中国狗的这种特色，在某些方面还是要有所扬弃的嘛。改革开放好啊，但改革开放引进来的东西不一定全好，比方说狗吧，洋品种的狗把笨狗挤没了，但有一点是永远也改不了的，那就是中国笨狗的肉质问题，中国狗的肉质特点是肉香味正，笨狗肉吃起来味道好口感也好，改良品种的狗在这方面是远远不能相比的，就是那些城里的现代人，从出生到现在，根本没吃过笨狗肉，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狗肉是什么肉，他们老请我去吃狗肉，我经常在狗席宴上对他们讲传统的笨狗，他们不知，哈哈，他们不知。城里人吃狗肉那是瞎吃，吃的全是改良品种的养殖狗，还说什么大补呀小补呀，其实还不一定会补出什么基因病来呢。像这狗，耷拉着的耳朵大的像猪耳朵，不含一点科技含量，这才是真狗，这才是真正的绿色食品，吃这狗要带皮吃，筋道筋道的，吃这狗的时候，是杀死而不是勒死，一杀一放血，把血腥味儿全放没了，咳，这狗呀，吃起来嘛，那才叫棒、那才叫补、那才叫香呢，香啊！
上级领导关于狗的演讲，让所有的人佩服的五体投地，难怪人家能当上级领导呢，单就一个吃狗的问题，就能从古到今，从国内到国外，从改革开放到中国特色，从科技含量到绿色食品，讲的头头是道，包罗万象。
跟随的村干部们虽然对有些话听不懂，但绝对能听懂的是，傻子家的大黄狗，吃起来香。
领导说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其实村干部们也知道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
看那上级领导胖敦敦的样子，特别是那张四方嘴，一看就是个能吃的主儿，会吃的主儿，是一个用学问来吃东西的主儿。
狗见那些尾随着胖领导的人们走了，才渐渐安静下来，重新卧在傻子身边，觉得一切正常了。
但是可爱的狗，并不知道村干部们正在开着一个关于它的会。村干部们认为，既然上级领导表扬了傻子的狗有多香多好吃，那咱们村就不能这么小气，就不能丢这个脸，咱们哪能让上级领导吃不上真正的狗肉而带走遗憾呢？
村干会做出一致决议，到傻子家去，给傻子爹做思想工作，把狗献出来，为上级领导高兴，为全村人走上富裕的小康之路，傻子爹是能理解会同意的。
将来，上级领导高兴了，批了钱，派来科技人员，兴办起硫磺矿业，桦林堡富得如同香港一样，当然也会像大寨一样跟国际接了鬼（轨），咱们村给傻子家买一百条狗都不成问题，狗算什么，重要的是人，是全村人走上小康之路。这样说来，用一条狗来犒劳上级领导，岂不是太寒酸太不够意思了吗？傻子他爹你说是也不是呢？傻子爹想通了，为了全村男女脱贫致富，也只好忍痛割爱了。何况这里是革命老区，老区人民从抗日战争起，就具有传统的奉献精神，忆往昔，为了跟着共产党八路军打败日本鬼子，有多少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和儿女的生命，如今要奉献一条狗，还有多难呢？
傻子爹同意了，只是开玩笑的说，今后村子富了，是你们说要给我买一百条狗的，到时候可不能不认账啊？人们哈哈的笑开了，气氛变得欢快流畅。
座落在暖洋洋的春日之下的桦林堡村，此刻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人们笑逐颜开的议论着，传颂着上级领导要让贫困农民过上比过去地主都要好一百多倍的好日子的丰功伟绩，看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已经那样了。已经平静了许多个世纪的桦林堡村终于兴奋起来了，人们说说笑笑的围观着杀狗的情景，这在村里人看来，的确是一大新鲜事物，过去人们都是把狗吊起来勒死的，可现在改了，改成杀，像杀猪一样。还有不同的是，过去勒死狗以后把狗皮剥下来挂在墙上，而现在呢，要吃带皮的狗，像杀猪一样褪毛留皮，真是有史以来未曾见过。村里有屠夫，村干部告诉屠夫，要改了，要改了过去勒狗的方式，改成跟杀猪一样。屠夫刚一听明白就说，不就跟杀猪一样吗？又不是不会。村干部对围观的人说，大家别走漏了风声，要是让上级领导知道咱们给他杀狗吃，他会来制止的，他连群众的一针一线都不拿，怎么能拿傻子家这么大的狗呢？不不不，不是拿，是吃。
人们被逗得哈哈傻笑，傻笑的人们围观着杀狗现场，议论着硫磺矿业开发以后的大好形势，筹划着未来繁荣昌盛的蓝图美景。傻子爹充满欢乐和骄傲，希望全村人都来看杀狗，希望全村人都能看见他为村民利益贡献狗的光荣场景，希望世世代代的村民往后传颂他的功德。
当然，人们也议论着不正常的事情，像黄牛一样的大黄狗，能像杀猪那样很正常的被杀死吗？
对这一点，人们非常担心、忧虑重重。
人们的忧虑是正确的。
大黄狗不屈不挠的跟人战斗着，虽然傻子爹把驴笼头套在了狗头上，怕它咬着人，但狗那牛一样的力气是人们一时半会儿难以对付的。狗长大以后，曾经小瞧过人，现在依然小瞧人，狗在与人搏斗中显得慓悍有力，让人佩服。狗心里明白，如果不是作为主人的傻子爹以阴谋和欺骗给它套上了它所熟悉的套驴的笼头，再增加几个壮汉子，它也不惧他们，它会把他们挨个扑倒，撕断他们的喉咙，让人的鲜血四射喷涌，可是现在不行了，狗离开了嘴的攻击，就如同武士离开了兵器，尽管狗的爪子像泰森的拳头一样有力，但狗是不会用拳头打人的。狗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挣脱脖子上的绳索，然后再别图良策，狗曾经把拽绳子的人拽倒在地，拖出两米多远，但架不住又增加了两个拽绳子的人，狗狂叫着，怒吼着，狗认识这些人，平时狗见了他们曾向他们摇动尾巴表示友好，他们也对狗表现出和平共处的样子，可现在怎么了？怎么往死里整它呢？狗不理解人们现在的行为，狗想也想不到人们会对它这样。
狗在狂烈挣扎，横冲直撞，它是那样高大，以至于让人仰视它、害怕它，它那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奔跑着、跳跃着，狗跑到哪里哪里就搅动起人的旋涡，就造成人的混乱，人们在惊惧中领略了狗的足够威风，但狗是孤立无援的，无论狗怎样哀嚎，对于那些摧残它的人来说，却毫无感动毫无意义。人们是注定要杀死它的。狗已经精疲力竭了，终于被人们摁倒在地，狗看见傻子也被人们拽摁着，狗的第一意识就是冲过去扑倒那些拽摁傻子的人们，狗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傻子，但那只是狗的一个想法，狗已经不能实现那个想法了。傻子被人们拽摁着，嘴里吐着白沫儿。狗看见傻子无力抵抗周围的势力来拯救它，它也就渐渐的安静下来了。狗注视着傻子，傻子注视着狗，两双对视的眼睛都涌出了晶莹的泪。狗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原来是最凶惨最不讲人情味儿的动物。
人们傻笑着，围观着杀狗现场，狗对人们见死不救并泰然处之的样子感到非常伤心。狗哭了，泪水涌出眼眶，滴滴嗒嗒的掉落着，狗再没有狂吠，也没有挣扎，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而那低沉无奈的叹息，势必会引起人类长久的回响。
杀狗的人们没有丝毫反响，只是嘻嘻哈哈的评论着狗的强大力量和顽强精神，如果不是人们提前做好周密安排，先以驴笼头套住狗头，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狗杀死的。人们为人们聪明的足智多谋而感到无比骄傲。
村委会办公室座落在残存的一段堡墙的墙根下，堡墙的最高处，有一段木杆架着一个高音喇叭，代表村委会的一些政令和话就是从这个高音喇叭里发向全村的。托起高音喇叭的那一段堡墙像一堆巨大的土疙疸而高出了堡墙的其它部分，是全村最高的一个制高点，土疙疸泛出灰褐色，支撑喇叭的木杆已十分陈旧，散发着古老腐朽孤独的气氛，展现出桦林堡村一个有声和无声的权威的标志。
村委办公室是一排四间屋子的普通砖房，比土窑好一些。办公室里没有沙发、电视机、录音机什么的，每间屋里都有一铺火炕，火炕上放着一张方桌，开会的时候，干部们就以方桌为中心围坐炕上，也有人蹲在地上的什么地方，各自抒发出心中的语言。多少年来，人们也没觉得村委办公室不像样子，今天来了上级领导，村干部们都在心里突然觉得这办公室怎么这么别扭呢？
上级领导从村干部们擦桌子抹炕的慌乱中，似乎看出了他们心里的别扭劲儿，很平静的说，村里的条件的确是挺差的，等今后富了就好了。上级领导说已经有几十年没坐过火炕了。今天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倒是很亲切呢。上级领导说火炕是好东西，睡火炕又解乏又治病，能治胃寒，能治腰腿痛，有痔疮的人平时多在热炕头上坐坐，不吃药、不打针、不手术，痔疮也就好了。
气氛缓和了，人们就以热炕为代表说起了热炕更多的好处。
上级领导见大伙儿心理正常了，也觉得说话随意了，然后就拉家常似地说，我刚才看见的那条大黄狗真是太出乎意外了，真是太好了，往下的话我可不是作指示啊，只是随便儿跟大伙儿唠唠，我有个想法，笨狗不是有独具特色的许多好处吗？回头我发动全地区的单位和人，找几条配得上大黄狗的母狗来，当然纯粹要笨狗，让它们配配种，看看长势，要是好的话，村里还可以搞个笨狗养殖基地，我在外面给你们大力宣传，甚至下令也行，让大饭店、饮食业、加工业，购买你们的笨狗，创造出一系列响亮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笨狗美食品牌来，做大做强做好了，还能打到国外去，不也是咱们村的一条致富之路吗？你们说是吗？
人们哑口无言。
领导见人们哑口无言，便鼓动性地说，我看你们是不是信心不足呢？要有信心嘛，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循环往复的，哲学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曾经一时兴起的洋狗运动依我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说不定繁殖笨狗，还真能打开一个很好的国内国外的经济市场呢，村长，你说是吗？哎，村长呢？
人们说村长到厕所去了。
村长满头大汗的跑到了杀狗现场。
人们很热情很关心的对村长嚷道，你放心吧，跑啥呢？早给你把狗杀好了，不就是杀个狗吗？还用村长操啥心哩？
大黄狗已经不是大黄狗了，褪了毛的狗躺在褪猪锅旁边的一架长方形的大木桌上，那是一张褪过许多猪的桌子，那张桌子粗糙、污垢、油腻，布满刀痕，十分肮脏。褪了毛的狗却原来也是白白胖胖的，狗被吹得鼓鼓的，跟褪了毛的猪几乎相似。
屠夫围着一条陈旧的血迹斑斑的皮围裙，皮围裙上旧日的黑色血迹已经把皮子浸透得黑一片紫一片的没有了原来的皮色，很难看很肮脏，屠夫挽着袖子，露出两条健壮杀生的胳膊，手里攥着杀猪刀，抖抖晃晃滴着血水，冲着气喘嘘嘘的村长邀功请赏地嚷道：“咋地，这狗杀得好吧？”
村长冲着屠夫嚷道：“杀杀杀，杀你娘个×！”
场面是莫名其妙了。
屠夫是莫名其妙了。
村长急得直跺脚，怪怨人们手脚太快了。屠夫说不杀得快，能赶上吃吗？
村长觉得再没有别的话可以对答，又重复了刚才的话：“杀杀杀，杀你娘个×！”村长说，“上级领导夸奖狗，是咱们理解错了，领导比咱们想得远看得远，领导夸奖傻子的狗是想让傻子的狗做种狗，帮咱们养狗致富，还能多走一条小康之路，可咱们却把种狗给杀了，这不是干了断子绝孙的事吗？”村长气急败坏的说，“全是断子绝孙，全是断子绝孙！唉唉唉，人死不能复生，狗死也不能复生，只是谁也别把杀狗的事儿泄露出去让领导知道，谁要是泄露出去我就让全村人把他和他全家老少全都从村子里撵出去，永远不准他们回来。听着了吗，日你个娘的！”
村民们说，对对对，不能让领导知道，惹领导生了气，咱们村就富不了了，咱们村自古以来就很齐心，说不说就不说，中国人说话算话，暴露不出去的……
村长嘟嘟囔囔的骂着谁，背朝手走了。村长的脚下常常倒腾起黄尘土雾,全是因为这里没有树而使土地不涵养水份的缘故,遥想古时,桦林茂密,即便是围观杀狗现场的人群上空也不会出现黄尘荡荡的肮脏空气．这里的许多地名都和桦树林休戚相关,比方说临村叫桦林寨,蜿蜒几百里的山沟叫桦林沟,许多山里的小块平地叫东桦林塆,西桦林塆,上桦林塆,下桦林塆,而现在山是秃山,沟是荒沟,小块平地则如同祭台一样只不过太大了一点,祭祀着随风逝去的古老的遗憾和呼唤不归的桦林的阴魂．
有一天，在桦林堡村外的一处山坡上，开发硫磺矿业的奠基典礼仪式隆重开始了，鞭炮和大麻炮的声响在空寂的黄土高原上空滚滚荡荡，越传越远。
有新衣裳的人们穿上新衣裳，没有新衣裳的人们也把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穿在身上，人们高兴的跟疯了一样，个个都洋溢着满脸的傻笑。只是在这红火热闹的人群里，人们没有瞧见傻子，以后也没有瞧见傻子。
傻子失踪了，傻子失踪多日以后，人们才想起被宰杀的狗，尽管那是一只笨狗，但如果狗在的话，也许狗能把傻子找回来，可狗被杀了，今后谁能把傻子找回来呢？
也许桦林堡这村子里的人们今后会经常谈起傻子和狗，也许不会谈起傻子和狗。
在通向黄河那弯弯的山道口儿处，少了傻子和狗和驴，熟悉那道恬静的人与动物惬意共存的风景线的人们，每每瞧见那空落落的山道口儿就心中空虚、惊慌郁闷。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到什么时候，还能看到傻子；到什么时候，还能看到那死去的狗；到什么时候，还能看到传说中那满山满岭的桦树林呢？
黄土高原，一抹灰黄，空旷无际。 （黄静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