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单位混不下去了,奔出的念头就有了。其实这句话我更想反着说。但既然是互为因果的关系,也就无需推敲其中的寓意,阐释弦外的话音了。
说到单位,也犹如一片天空,有星系,有星座;有恒星,有行星;有划破夜空的流星,也有封闭视界的黑洞;有轨道牵引,亦有辐射穿空……至于单位的现状和成因,不外乎“盖天说”、“浑天说”两种。而最有说服力的莫过于“大爆炸”理论了--先是膨胀,沸沸扬扬,继而从热到冷,凝结成型,然后逐渐演化,以至蔚成神奇大观。
我原先的单位像是太阳系,因为领导太自视自己是太阳的缘故。
对于我的出走,我的几个旧属显出几分神伤。我讲了我的“宇宙”观点,算是宽慰他们,也算是为我找了一个高度的理由。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一旦失去了这个轨道,就不知道如何保持原有的惯性,这对人来说是个折磨。同事们听了,唏嘘一番,点头的同时也只能以多几杯酒下肚来表示,算作祝福。
就这样,我以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借口逃出了太阳系。
京城实在算不上空间上的河外星系,也实在无法劳驾“光年”这样的概念表述。从大同到京城只有四百多公里的路程,六七个小时,睡一觉的工夫。当透过车窗看到“北京站”三个字的时候,意识上是一种轻松的反应;梦中的河外星系已近在咫尺!
很体面地从卧铺上起来,正装一番,然后故作从容态下车,步随人流走出了站台。
车流如梭,杂音汇响。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感到几分无助的陌生。不知怎么,觉得特别需要一个借口--要尽快融入这个空间的借口:北京,你能让我体面地融入吗?北京,你是宽容的,既然你能容得下那些背井离乡的游民,就不至于让我这个书生站在居庸关上看风景吧!胡乱想一通,目标就有些纷乱起来,那个梦想的星系中原本很明晰的轨道消逝在多维的抽象中。
我想起了欧仁鲍狄埃,《国际歌》在耳边回响。但我心里已经明白,无产阶级同盟式的后盾,如同面对着的城楼下的那座红墙一般,只剩下些许象征意义了。
2
我的朋友约我去她的单位--西门子公司会面,说为我接风。从和平里到东直门倒车,在丽都饭店下车再往前走就到了。西门子公司仅几座五层高的楼房,与想象中的差距大了些,相对于名气也显得低矮了些,但很庄重,很大气,不喧闹,不炸眼,平和地矗立于一片像是刚开垦的土地上。
门岗通了电话。不一会儿,那个童年时就矮墩墩的烂漫女孩便站到我的面前。石曾是我的邻居,也是低我一届的校友,能歌善舞,口才出众,浑身透射着青春活力。边寒暄边往里走,上到二楼一间还算宽敞的工作室,石将我介绍给了她的头儿--西门子公司的老总,一个谢顶但很有气度的德国老外。他的礼貌郑重而得体,让我有些吃不消。石说,此前她已经介绍过了,说我是她童年的偶像,并说没有我,可能就没有她的今天。老外于是大感惊讶,如黔之虎见驴,以为神。
“But……Why?”
老外显然不解,言外之意,那怎么会得不到重用呢?
国情。石说。就像她。
石拿了几份西门子公司办的杂志让我消磨时间--示意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我边浏览边观察那个老外--他一直在他的电脑台前工作。公司的杂志办得很好,公司的“司歌”也写得有水平,请中国国内的大作曲家谷建芬谱的曲。内容记不真切了,只感觉有一种理性的向上,而不似其他一些进行曲充满着狂妄。下班后石又领我到她们的公司荣誉室参观,在那里我见到了西门子--他老人家的巨幅画像,重温了西门子公司的创业史,受到了一次世界上最先进的企业文化教育。
“我请你吃饭吧!”石一脸的轻松和喜悦。“今天你是我的贵人,你知道吗。我发现你从小就是我的贵人。你那年考上大同一中的时候,我们全愣了,咱们那个小煤矿破学校还能出你这么个人才。我们的老师就骂我们呀:你看那个谁谁谁,瞧瞧你们。后来我们考上了,才感觉到是你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说哪和哪儿啊。七扯八扯的。
石说不扯,真的,今儿老板给她加了两倍工资,薪金到了她们公司白领的最高级。你不来,说不定还没这事呢!你带来了运气,还不算贵人吗?
石叫了车。径直开到前门。
石熟练地点菜,还为我点了酒。满满一桌,我们不得不边吃边往下撤。
瞎聊。主要聊过去。
不知不觉已到晚上十点多钟。石说上广场溜溜吧!看到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像,我又发了一通感慨。我说中国的人才标准没问题,但操作起来就有问题。“人才”似乎称“人德”更为合适。而这个德既长在自己的身上,也说在别人的嘴上,标准有两面性啊。
石说,看你这样,真得换换脑子了。你还抱着这些东西不放,有什么用。现在出来了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挣钱。什么是人的价值,你在单位这么多年不觉得模糊吗?而钱至少可以比较明确地把你的才能折算为价值。只要有人出钱雇佣你,你就是人才。就拿我来说,我的一个错误得到谁的同情了呢?--西门子公司同情了我--它用每月一万人民币的薪金同情了我,这不奇怪吗?我没本事,人家会这么做吗?这就是让人痛心的地方:我们价值总是在别人那里得到肯定!
石的话让我很受触动。
石说,别在你的“宇宙”学说里绕圈子了,明天我帮你打个简历,然后上网征聘一下,是金子不会被埋没的。
3
揣着石为我打印的简历奔向国展。
中国的人才制度有时很有意思,单位放不下的就推向市场,我称之为“制度缺陷补偿”。谁说不重视人才,中国国际展览中心,档次够高的吧!把你们这些自认为是人才的集中在一起拿到“国际”上去展览。是骡子是马自个儿证明去。觉得不含糊,那就公开拍卖自己,商品社会,人才和商品的本质已毫无二致,如同球员转会,挑选不挑选是别人的权利,接受不接受是自己的权利。
简历如同一个商标的创意一次次在我的脑海里翻腾。我责怪自己没有正视这个问题,否则还可以写得更好一些,或至少在荣誉方面把获奖的情况列得更详尽些。
好歹投了那么七八份,感觉人家还对我有那么点意思,便像答完试卷那般释然地退了场。果然,中午就来电话了,让我带上所有的证件去面试。来电话的单位自称是“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环球国际经济文化交流中心”。
心里激动得很。生怕路上堵车竟连口饭也没顾上吃就直奔目的地。一路上想:“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多大的牌子呀,这单位肯定小不到哪儿去。没准还能解决户口呢!
公司位于东三环北路团结湖对面的一家写字楼里。按招聘会上这家单位给我的名片,我上了三楼。推门进去,一位女士问我是不是来应聘的?我说是。她说稍等,待会儿有人会叫我的名字。
楼房还算宽大,大约近二百平米的样子。沿墙的四周用隔板隔出一个工作区域。在顶里边的一个拐角里,传出了谈话声--在我之前,已有其他面试者捷足先登。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边准备着台词,把各种可能的发问象征性进行着演练。大约十五分钟过后,他们的谈话结束了。一个身高约一米九的戴眼镜的大个子同一位面试者一道走出,从我的面前经过,然后送到楼梯的过道。返回时他注意地看了一下我,问我的姓名。我报了家门。他一听,“哇!你就是何素。你好你好!”一副早已熟知的神态。
走进拐角区域在一个工作台前坐下,他作了自我介绍:姓程,程豫生。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一看头衔:副总经理。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我们的谈话就不涉及枝节问题了,直接切入重点--谈条件吧!”
为了面试,我一路上还真费了不少心思,感觉就像是接受一次撒谎测试,看你到底有多少真东西。而这种先入为主的情形还真没有预料到。
我说验明正身的好。按要求我把所有的证件都带来了,请您过目一下。说着我把学历、职称、作协会员证、获奖证书一一呈给他看。还把特意装订的作品复印件顺序地进行了推介。
他读了我作品的前一段,就说不用看了,他说他也是搞文字的,还看不出个好赖?
闲聊中我也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从事诗歌创作:中央电视台工作一年,后来就去日本了,一直待了十年,今年刚回北京。
感觉套得太近了而有所警惕一般,便又重新回到主题:谈条件吧!
我觉得这样的面试有负我的豪情,也不过瘾。但转而一想,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满意的结果呢?于是也就不再客气,说需解决住宿,薪金两千!
OK!他说不成问题。
然后他向我介绍了文化交流中心的主要任务:依附政协,从事大型图书选题的策划,进行编辑出版。并希望我能担任编辑部主任一职。
我说我事先不敢有此奢求。确实需要的话,我可以试试。
4
国庆节过后,招聘的人员差不多到齐了。编辑共四人,我、苏英、章亚、郝华明。苏英是惟一的女性。大家各自作了介绍。一排下来,数我的岁数最大,他(她)们就称我“老何”。其他几个姓前就冠以“小”字。因为没有宣布我是编辑部主任,所以尔等几个也就没对我表示出额外的敬意。
首先运作的选题是“中国四大运动”。由于单独让苏英搞“青春期性教育”的选题,“四大运动”在人员分配上就欠平均。我说那我就分两个吧。
程总说,你们三个在一起议一议,最好拿出一个统一的体例来。小郝听罢很快以组织者的身份招呼我和小章到他的办公桌前聚集。小郝说:“我的意思,重点突出每个运动的性质、成因、结果以及产生的影响。
每一章呢都以一个人物为主线,然后逐步引出各个线索。”小章说:“我看以事件为主线好,这是每个运动发展的基本脉络,通过这个脉络,就比较容易编辑了。”小郝说:“那你就成老套子了,没有新意。”
小章说:“那怎么没有新意呢,每一个事件就是一个导火索,这本身就是新意。”小郝说:“导火索也是由一个主要人物的言行形成的,这个人物自然是推动事件发展的关键因素。”于是俩人争执起来。
据我所知,这个选题一个月内必须完成,书商已经付了款的。我说:“我们这个选题共二百万字,每个运动平均五十万字,‘文革’这部分还要多些,每人每天要编辑两万字,活儿够重的,所以还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四大运动已经基本定性了,关键是运用好材料,说清楚就行了。”没想到,话一出口,这俩人倒一致攻击起我来了。小郝的反应是:“这是编书,不是写汇报材料。”小章的驳斥是:“社科题材本身就枯燥,不弄点儿花样谁看呢?”
我退出了争论,写我的纲去了。
事后程总找我,说我没有合作精神,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是对公司不负责任的一种表现。
我说学生的热情,产生不了多少实际的作用。材料都没有消化,就想画龙点睛,岂不是白费时间。二百万字,照这样每天空谈的话,十个女人也生不下一个孩子。
从此四人分成三派:苏英,“性”情中人;小郝、小章、“运动”改良派;我,机会主义分子。
三天后,我的纲批了下来。程总说,很好。你去跟他们商量,全按你的思路来。又说,你是编辑部主任,你得学会管理。你得让他们听你的。我说,人家怎么知道我是编辑部主任?你不宣布,我怎么好意思张口说我是编辑部主任,我一个打工的。程总说,这种事需要自己树立威信。说完拿着我的纲径直找那哥俩去了。
从此,小郝、小章对我的不满公开化。倒是苏英请教过我两个问题,觉得有所受益而对我礼貌有余。我自己安慰:也好,干自己的事挣自己的钱就是了。凭那两个,也不过是个打工的,还能把我怎么着。
公司上下有五十多号员工,多数与做书无关,而是做家具销售的。总经理姓林,对我还行,但不管我们的事。中午吃饭了,挨挨挤挤一大伙人,动物行为,无话可说。小郝爱显摆,说了一句:“这对健康有益,因为古人有‘食不语’一说。”虽然有些调侃的意味,竟也是无人回应,尴尬。
程总作息时间是惟一特殊的,下午两点多下班。而且一来就是打电话,每天大约得打三个小时电话。对选题的进程似乎并不关心。一段时间根本就不到地下室的编辑部照面,到了晚上又总和制作部的经理一道吃饭。偶尔大半夜了会跑到我的宿舍闲扯两句,甚至凌晨三五点打来电话问一问,搅得我神经紧张。
一个多月的时间已过去二十多天了,选题任务还没过半。程总说该加班加班,公司会考虑给加班费的。其实哪天不在加班啊!干的最多时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小郝、小章也顾不上争论了,看着我就剩一点扫尾工程了,这俩人无形中感到了压力。姜还是老的辣。小章也看清了这一点,有意地在向我靠拢,并讥讽郝华明只不过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空学了身屠龙术而已。
程总是在忙着和人谈杂志的事。国内贸易部的《市场风》杂志几经转手,毫无起色,便另觅新主。程总对此显得信心十足,每天和林总都在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预示着办好杂志给公司带来的美好前景。一时间,公司又来了二十多号人,其中一个是挂着北大MBA的牌子来的,专门负责这本杂志的策划和市场定位。姓郑。还带来了一个小蜜,很漂亮。
郑是青春派,可能是想把公司的气氛搞得活跃些,每天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组织人拱猪,惹得苏英一吃完饭就往杂志策划部跑。苏英的漂亮是公认的,以致程总都动过心思。日后他曾向我透露了这一点。可悲的是小郝,不知是程总许愿过他还是他自以为是,居然以部门负责人的身份将苏英批评了一顿。苏英不好意思和程总讲,打牌嘛,终归不好,也就忍了个肚疼。没想到小郝还不知趣,借开玩笑说苏英是“肥水流了外人田”。这下让苏英在程总面前一通告状。小郝再三辩解,说这个肥水不是那个肥水,而是既然能去策划部与人调剂调剂,就不能在编辑部调剂调剂!
小郝在编辑部是呆不住了,四人围城中,“三面楚歌”,于是主动申请到策划部去了。公司的人事安排也下来了,程总任社长,郑任社长助理,执行主编。如事前所说,给了我一个编辑部主任的职务。
一个月到期了,工资迟迟没发下来。消息灵通的苏英说,工资推迟十天发。也就是押十天的工资,怕一发工资就没人影了,耽误公司的事。我问谁告诉你的,她说是郑。
对工资的期望值,我一直处于理想的计算中。这一个多月,我的加班是惯例的。统计起来说,加班的时间比正常的工作时间还要多。这是有目共睹的,对此程总也是心知肚明。但真到了那一天,会计只让我在一千五百块钱的数额上签字。我说不对,这和答应我的事实不符。但会计坚持说程总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下午两点多钟,我找了程总。程总解释说,工资是分成两部分的:一部分是底薪一千五百块钱,这是家具公司支付的;另一部分是他和制作部经理做选题来出的,与家具公司是两回事儿。我说你就是八家也不关我的事,我只问我二千块钱谁付?我能找制作部经理要吗?我只能找你要啊!程总说,不管怎么,补齐你的工资差额就是了。我说有你这句话就行。同时我强调了如果不能兑现的话,我走是必然的。
一个多月付出了将近三个月的精力,我的心理不平衡到了极点,为我们公司录入文字的公司的经理邹说,现在像你们这样的人不多了。他暗示我,想跳槽,可以找他。我说,暂时不用。如果有挣我的活儿可以帮我拉来。邹当年是清化大学的高才生,很文人化,所以对我的事很当真,没过几天就为我揽了一千万字的校对活儿。从此我到点儿休息,闭门干私活儿!
5
程总有些故意躲着我,并安排郑当了我的顶头上司。图书选题告一段落,所有编辑部的人都转入了杂志的运行。郑还把长达三十多页的CI策划书给我让我领会学习。
很好。我由衷地赞叹道。
郑说,具体实施就靠你了。
我表示小的稿件没问题,可以自己写,但有重大影响的稿件则必须去采访。记者证、采访费怎么解决?
郑说,你原来不是新闻单位的吗?先暂时对付一下。
我说这对付不了,驴头不对马嘴,弄不好会惹出事端的。到时候人家说我冒充、诈骗、谁替我负这个责任?
郑强调说这是公司行为,不是国营单位。作为公司员工就得什么都得敢想、敢做,否则就甭想生存。
我说总不至于让我自己掏腰包去生存吧。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你画的那些“八卦图”的实际意义,那么这个策划书只能说完成了一半。而另一半应当说明如何实施这个策划书的具体步骤。
郑说这已经超越了他的职责范围。
我说,那你要求我做的也不是我的义务。
郑显然是认为我是不合作的态度,建议拿掉我这个编辑部主任。林总、程总没有表示可否,也没有对此事作什么解释,只进行了淡化处理,重新打印一个杂志社组织机构表。我成了编辑部的“成员”,没明确新的头儿,倒是明明确确给了苏英一个头衔——记者部主任。
事后郑请我吃饭,说一起共事不容易,希望能愉快合作。我不置可否,只为缘分干杯。至于合作不合作,我一个打工的没什么可讲。如果公司是理性的,那么我也不会神经质;如果公司是神经质的,那我只能装疯卖傻。
郑以为我对苏英的升迁有醋劲儿,还特意解释了一番。说提拔苏英仅仅是因为她有出众的漂亮,这是开展工作的一张最好的通行证。
我说你的那位漂亮源源也是你的交际工具吧。
郑说你就得了吧。人人都说自己无妓,可心里念念不忘妓。你就别装了吧。要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
我说MBA课程有没有这样的案例?真有的话,你推荐给我好好学习学习。
郑摆手示意不开玩笑了。说公司上下都公认你的才能,只是国营单位的痕迹过重。如果不能转换意识的话,不仅挣不到钱,而且永远也不会改变打工的身份;不想失去工作,那就得降低尊严的标准。
郑不愧是MBA的门生,一下子揭开了我生存境况的谜底。我有些迷糊:下一轮游戏真不知该出什么牌了。按照桥牌的术语,我这叫庄家的明手了。我的点力全叫到了。他下一步的任务就是指挥我出牌,而使定约完成。但在折算成的VP点上,却丝毫看不出我的功绩。
我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写字楼已是大半夜。程总还在工作。我说程总,对不起,喝多了。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天给我结账吧,我要告辞了。程总站起来一边往沙发上推我一边打趣:喝多了吧,一听就是胡话。没想到你喝多了还挺可爱,一脸的小孩子气。快快快,让林师傅带你回宿舍去。我是一个劲儿地要求表白,他是一个劲儿地转移话题。不一会儿,林师傅找了几个打工的小哥们,不由分说把我架了回去。
一夜睡去,不省人事。
第二天醒来,怎么也找不到衣服。林师傅说,衣服给你洗了。咋天吐得不成样子。咋能那么喝呢?
林师傅是林总的本家亲戚,在公司看门。我们处得很近。看到我这个样子,他知道我心里有委屈。
我说林师傅,给你添麻烦了。
到了下午两点多了,我去找程总。见有客人,不好意思打搅便退了出去。程总喊,让我在下边等他,说过会儿他去找我。之后又派人告诉我,让我晚上不要吃饭。
直到九点多钟,程总才下来。些时我已冲动全无,只想理性地作一次话别。
程总要了十瓶啤酒。我说你这不是往死喝我吗?程总说,你能和别人喝,就不能和我喝吗?人嘛,喝醉一次,洗一次脑子。这叫洗礼。类似于宗教意识。
程总煞有介事地阐述他的理论。说人是惟一有意识的动物,有意识才能有哲学观。当人喝到你昨天那个样子时,就比较接近于人的初始状态了。人那时才会想到很多问题: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这需要人全部成为意识的产物时才能搞明白。只可惜人天生长着一副物质躯体,否则自我超越是完全可能的。正因为如此,将之不断麻醉才成为喝酒的根本原因。
我说,你这个观点倒新鲜。不过我听到的说法是炼丹术。古人为什么炼丹呢?说是享用后才完全体会到生命超越的意境。不过人也归去了,属于了另一个世界,其真伪也就难以决断了。而你说的喝酒,不是从这个观点中舶来的吧?
程总一脸的自信,说这是他的首创。还标榜说他策划的选题同他的思想一样深刻,比如:谁拷贝了人类的第一个基因!至今无人能做。
咋听这话都是刻意准备的。那意思是说,伟大的人物随处可见,而伟大的人物都是历经了巨大的磨难的。
就像他一样,一句日本话都不会说就敢只身打入倭营,历时十年之久与日本人做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当他揣着相当于近百万元人民币归国的时候,就如同携着战利品的抗日英雄凯旋一样。
“把我的工资分成两部分也是你的首创吧?”
“我就知道你会以此向我发难。”程总显然是在证明他是个老江湖。“我承认中国有许多非信用的东西,
就连信用卡这样的东西都存在着非信用的成分,何况一个以赢利为目的的私人公司呢?”
我说怎么是私人公司呢?你们不是明明挂着“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牌子吗?
“嗨,挂个名而已。是政协办公厅的一个人投资注册的,我们只是其中的几个股东。”
至此我全明白了。我说本来我今天打好包的,等结了账走,没想到临行前还能听一堂讲座。不虚此行,受益匪浅,所以我的工资就算是交了这堂课的学费吧,饭局嘛我就不做东了。
程总一笑,说打了包好啊。我就是专门送你的,但不是送你回家的,而是送你到我家的。
见我发愣,他往前倾了倾身,神情庄重了许多,语调了也诚恳了许多。“像你这种具有扎实的文、史、哲功底并且对自然科学涉足较深的人,是完全可以建立自己的工作室的。但我知道你是资金不足。如果不是这样,我倒希望你去干自己的的事业,而现在我是倾向于我们之间进行一次合作。由我前期投资,你负责操作,到最后产品获利,我们三七分成,你看怎么样?”
我的神志还处于酒精的麻醉当中,所以还不能判断是否又是一个封闭视界的黑洞,只能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求证。
“你说的这种模式很诱人,但我不敢尝试。因为你的思维模式是干活时采取加法的手段,而分钱时采取减法的手段。只怕你到时候退守的理由和现在一样充分。”我表示出一种冷漠待之的态度。
程总加重了肯定的语气,说这就是为什么让你去我家里的前提所在。
我沉默了良久,然后举杯表示了肯定。
飘泊的旅途,只能搭乘别人的交通工具。前路何方,谁能预知呢?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6
程总住亚运村。三室一厅的房子。房子虽大,家具也显档次,但看上去并不庄重,更像是普通的居民住户。家中有三位女性:妻子,居家无事,过着消闲的日子;保姆来自河南,有远亲关系;外甥女,在京打工。
程总指着大厅堆放的一堆东西介绍说,这都是他从日本带回的。有一个用铜打制的帆船模型,估计不会早于元代;一个银盘,至多也就是清代的文物。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姑且一并称之为“古董”吧。我没有多少兴致一一研究。
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他在日本住所拍摄的一张照片,西化风度,显示出一种乐不思蜀的陶醉。照片旁边,还附有一首诗,恬淡自然的格调,有中国田园派的古风。
“你看这首诗的意境怎么样?北岛对我的评价是:诗中有对生活的天然注释。不过都已过去了。现在对文学的感情就如一杯茶的多次品饮,渐渐淡化。”
我说我有钱我也不写了。因为没钱才去写,转嫁痛苦的一种方式。就像人体受了伤有一套修复系统一样,最终产生一种平衡机制。
“不过我们之间还是可以把文学作为共同语言。”
“那也是人体两个部位的上皮组织,无论如何缝制,也愈合不到一起。”
“这是你对我的一种提防的表现。”
我说是吧。“不过人就是这样,谈文学的时候可以尽其所知倾诉,但分钱的时候却不可能尽其所有相赠。
譬如说有的人连五百块钱都要划到另一个名下支付,就是最好的说明。”
程总说,你念念不忘对我的攻击。你就放心吧,我还至于让你小瞧到那种程度。
相对一笑算是拉倒。
程总单独为我辟出了一间屋子做工作室,我也就成了半个家的主人。有什么问题招呼保姆一声就行。程总借王勃“徐儒下陈蕃之榻”来表示对我的看重。但我因有女主人的原因,还远未达到宾至如归的安心。
程总的妻子姓鲁,名艺能。细挑个儿,不算漂亮,憔悴,但有表演出来的激情。无聊的时候便敲门进来说个话。每次谈话前的习惯动作是点上烟,然后娴熟地吞一下,吐出一个浑圆的造型。
“我那天听你哼歌了。乐感很好,像是受过训练。”
我说哪天啊,还真没注意。训练谈不上,就是喜欢。
她说,不是夸张,因为她就是学音乐的,中央音乐学院古典声乐系毕业的。
我大吃一惊。怪不得有一种潜在的说不出的东西。如此一对照,这个鲁艺能的形象算是完整了。
我说唱歌来钱啊,你这专业歌手为什么不去呢?
“嘿,什么专业啊,早当饭吃了。”
我说也是,有程总一个人就够了,你完全可以养尊处优。
“屁!他他妈的哪能想着我。一天尽给她外甥女钱。和他那个外甥女像情人似的。”
一听到此,下边的话我就不知该怎么接了。
“哥儿们,记住,你不会和他合作成的。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整整一夜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跟我讲这些。是试探我吗?还是别有用心?如果有什么猫腻,也太有点不讲究方式方法了吧。
但鲁艺能说的又似乎不像是假话。
本来事事处处都想着逃避命运的捉弄,却怎么又让人给下了套呢?
我给石打了电话。她们公司的人告诉我石已拿到签证到美国了。
想来也是,已有三个多月和石中断联系了。还告诉我,石曾留下话,如果有一个姓何的打来电话,就说有一封信到西门子公司去取!
是石在告诉我一个答案吗?
我乘车赶去。伫立凝视,西门子公司一如初识的庄重,缔结为一种情感的对应物,随之从脑海里升华出的意象连同冥想效应刻在我的心灵。起初是朦胧的,曲折多变的,有些神秘,但最终还是清晰地成像于我的聚焦中。
我不用再上去了,石已经说明了她的意图。 (冯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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