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雪天,黑蛋急急匆匆赶路程,就把一行深深的脚印送入大山中。太阳将要落山的当儿,黑蛋才望见自己的村子就蹲在积雪盖严了的山弯儿里,长方的和正方的土窑土房儿们,在纷纷瑞雪的朦胧里亲切地向自己笑,不由人心就跳得欢。黑蛋走近院门口,看看盖了厚雪的院墙和窑面儿还算完整,一春天的快风和一秋天的雨水没把土坯泥皮刮出大豁口;又看见门框上新贴了春联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鲜艳,心就不是那么悬了,于是长出一口气,才去抹一把脖上的汗。今天是大年三十,黑蛋今早出了井就往回赶,二百里地,先坐火车到了县城,剩下的二十里山路,全凭两条腿。院子里没了迎出来欢叫的大黄狗,黑蛋肚子里有些纳闷。看看黄狗窝,已被柴草秸杆堆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个小门黑洞洞的,里面有耗子的悉簌声。黑蛋不知道,黄狗早让村里的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吃了肉。其实他们村是个好村子,没有村霸立旗杆,对在外地工作的人家也很尊重;也就是三、五个半大小子耍无聊,猫猫狗狗的吃油了嘴,连自家养的也不放过。半大小子们横吃萝卜竖吃姜,却给黑蛋女人多添了烦恼。
女人正在锅台跟前包饺子,还和去年一个样,连衣裳都是去年的,只是变得旧了些,黑蛋的心就有些酸。自己下窑当掘进工,挣的钱虽不算多,可除了生活费,都寄回来给女人了,女人就是舍不得花。去年也就是这个时候黑蛋回了家,问女人过年啦为啥不换新衣裳,女人说:你跟儿子穿好就行了。你在外头大人面上走动,不能穿得太寒碜;儿子小,不该叫孩受困磕。我窝在村子里,哪儿也不去,穿了新衣裳给谁看?女人把十块攒上百,又把百块攒上千,说等儿子长大后,专供他念书考学校,也好出去当城市人。想到城市人,黑蛋抿着嘴笑了笑,脚步明显重了些。听见身后有响动,女人以为是母亲回来了,没有回头便打招呼:
“妈?又去找小蛋啦。别管他,河湾打滑溜呢。……”
黑蛋就专不回答女人的腔,蹑手蹑脚拢过来。女人没听到答应,以为不是母亲是儿子,便换了口气道:
“小蛋儿?越来越不像话!咋穿着新衣裳就下河湾;哪天你爸回了家,看不打烂你小屁股。——小蛋儿?”
黑蛋忍不住嘎嘎笑,冷不防抱起女人转圈道:不是小蛋是老蛋!不是小蛋是老蛋!女人先是一惊后是喜,四脚蹬空挣脱不出来,索性返转身爬他宽肩上,两支胳膊搭在黑蛋后背像面条:
“黑蛋真是你?你真是黑蛋回来啦?”
“当然是,你试试,这家伙能有假?”
女人红了脸,哎哟一声从黑蛋怀里脱出去;黑蛋手在她棉袄里,试她脊梁光光的,好像一条跳出水面的鱼。女人站在他对面不转睛,一个劲儿把他往眼里装;那目光简直是彩色的,带电波,灼得黑蛋又酥又麻又刺疼。黑蛋的煤矿离村不算近。虽说铁路连到县城边,但他们村还在南山中,不通汽车,连自行车也不能走,再加上野地和学校两头忙,女人就不能经常去;黑蛋矿上任务紧,黑蛋又是要强的,就不能经常回,算下来,夫妻二人又是一年没见面。
女人说:等你一星期啦,估计今天又没指望。
黑蛋说:昨天黑夜的班,今儿早晨才起身。
女人说:黑蛋儿,整一年啦,你不回来。
黑蛋说:十一个月,零二十九天。
女人说:走野了吧,就不想着回家看看孩子跟老婆。说着就去抹眼睛。
黑蛋说:看你看你,我这不是回来啦?又把女人揽过来。
黑蛋就问儿子的事,问得女人眉飞色舞;黑蛋再问黄狗的事,问得女人湿了眼睛。女人也问他雷管炸药和电车,还问了歌厅和舞厅。他二人问了答答了问,问问答答,都是矿上和村里的大事情和小事情。这时候,大喇叭突然说开了话,叫人们响炮杖的时候防火灾。女人一下从昏了头的惊喜中清醒过来,赶快挣脱黑蛋的手臂说,快放下快放下,像条狼似的大力气,叫人家看见羞的慌。
黑蛋不放手,揉着她奶牛儿咬她耳朵小声说:
“怕个啥,你真是个乡巴佬;人家矿上……”
女人甩手打他一巴掌,脸上就嗔出两朵嫩桃花:在矿上就学这个呀?赶紧又柔顺地说,妈和小蛋马下就回来了。
又说,有的是时间,黑夜了还不是齐由你……
黑蛋的心犹豫起来。
春节期间,矿上要求保全勤,无故旷工受处制。再说了,黑蛋当了五年矿工下了五年窑,五年啦,没在家过过一个团圆年;今儿个是合同期间的最后一个大年三十,他不想把自己给矿上留下的好印象让自己破坏掉。另外,还有一个关键所在,黑蛋没和旁人说过:煤矿要转一批农协工为国营工,除了矿上领导的亲戚朋友硬关系,除了给领导花了大钱的,受苦受得好的也在考虑之列。
所以黑蛋犹豫了片刻,还是不忍心说明;又思谋回来一趟不容易,就说:“我先帮你做点儿营生吧。”也不顾女人拦挡,也不顾路途劳累,也不顾一夜一天没合眼,找见斧头出院儿劈木柴。
二
一年没回来,家里该做的活计实在是太多了,可该做的活计也基本上做完了。村乡里,只要日头照样儿出,只要四脚还能动弹,一年四季就有做不完的营生:春种、夏锄、秋收、冬藏,桩桩件件,推托不掉。中国的农业活动,尤其山区和黄土丘陵地带,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即使发明了电脑制造出飞船,中国的农业活动也脱离不了原始的劳作方式;从农民手里使用的工具上,就能看出来,和石器时代没区别,起码和大禹手中的家伙一个样儿。于是乎,中国农村也就离不开这么两件宝了:男人和牲口。这可不是说笑话,尤其到了秋天,天高日丽,四野金黄,野地里都是高低起伏的破草帽,破草帽下面都是喜形于色的汉子和喜上眉稍的女人以及喜出望外的孩子们。这时节,男女老少都攒足了劲:拔了豆割黍,割了黍割谷,割了谷刨山药。通往村庄的大道小道上,车拉得满,驴驮得重,人背得高。然后就碌碡碾、连枷打、煽车煽,一人高的毛口袋,扛进刚刚打扫干净的闲窑里。……都是累断腰节骨的营生。可是黑蛋家里,这些营生齐叫女人干了;一年四季,一季三月,一月三十天,连着五年啦……
黑蛋心里挺难过,就想抓紧时间尽量替女人多干点活儿。
院子里的杨树棒子柳树稍堆了有半墙高,是女人儿子丈母娘每日每不失闲儿,从山坡沟底大野地一根一根拾回来,备下了一年烧饭取暖的柴禾。烧炭得掏钱买,树棒子就是白来的啦。女人只有在黑蛋说起矿上的炭多得堆成山,堆成山后又冒烟起了火,才惋惜或羡慕地啧啧嘴。女人拦不住黑蛋,就在窑门口儿上看着他把树棒子劈得满院飞。劈完树棒子,黑蛋又去捣笨炭。这种炭是本地小煤窑挖出来的,说黑不黑,说灰不灰,少油性,没火焰,不会轰轰烈烈地燃,还几乎和石头一样硬,跟黑蛋矿上的煤炭可没法儿比;但这种炭耐烧又蓄火,炕灶里加上一块,一黑夜红红的不肯灭,到早晨就变成一把灰了。黑蛋甩开膀子抡炭锤,嘿嘿地给自己加着油,三下五下打了一大堆。打完炭,黑蛋又从门背后摸出担杖去担水。天虽然黑了,街虽然叫雪埋了,但是自己的村子自己村的井,黑蛋闭住眼睛也能找见;就把大缸小瓮担得满满的,连盆盆罐罐也不剩。担完水,黑蛋架起梯子上窑顶捅烟囱。烧柴火,烟道就满得快,两年挑一次炕,一年就得捅一次烟囱。黑蛋在窑顶上捅烟囱,女人不眨眼看着他;窑顶雪厚,生怕他不小心滑下来。捅完烟囱,黑蛋就成了非洲人;女人一想黑蛋天天下井这模样,心里就有一把大手揪得慌,揪得她鼻子酸眼窝湿。洗完脸和手,黑蛋还要掏炉灰,被女人把住火铲子,说啥也不让他再动弹。黑蛋就势把女人拉入怀,掏灰铲子掉在脚底下。窑里面比院外暗得快,早看不清对方的五官细节了,对住鼻尖儿也看不清。只是借着炕灶从锅边挤出来的火光,黑蛋才知道女人也在看着他,心里面就暖洋洋的,像大冬天里烤火炉。天底下,难活不过人想人,好活不过人见人哇。女人动动嘴,黑蛋没听见她说什么,就用胳膊肘稍微使点儿力,催她说。窑里暗,窑里静,暗得柔顺,静得温馨。这时候,电灯探头探脑闪了三两下,接着突然亮起来,照得黑蛋两口子难为情。过大年,电来得早,平时少说也得八点钟。大铁锅同时也出了声,就嘎嘟嘎嘟叫起来,白气一个劲儿从锅里往外跑,不一会儿,就弥满了整整一座窑,人也好像上了半天云。黑蛋问女人家里还缺什么,女人的额头就碰他额头一下答:就缺人;现在啥也不缺了。从怀里轻轻拉出黑蛋的手说,急毛猴儿,又不是狗把日头叼了去;你走一天道儿啦,路上详情也没吃饱,我给你赶快下饺子。
门外突然就接了话:“闺女,咋的,小蛋自个儿跑回来啦?先甭给他吃饺子,先给他吃顿笤帚疙瘩!……”
三
丈母娘一头撞进门,边嚷嚷:“比你老子也野,一出去就没了踪影儿,害得我可世界找!”抬头见是女婿黑蛋儿那高高的个儿立在窑正中,手还在女儿怀里忙慌失乱往外抽,脸马下红成一面旗。不过这老人反应快,比他俩都快,跟着赶紧打哈哈:“啊啊,是黑蛋回来啦。这窑里气打得啥也看不见。——黑蛋你可回来啦,咱家也该过个团圆年啦!”拧着两只萝卜小脚可地转圈圈,像顽童鞭子下边抽着转的冰猴儿:
“坐锅坐锅,炖猪肉煮饺子;黑蛋可是最好吃我打勾的饺馅儿……”
应酬了五、六句,黑蛋就想把丈母娘支应出去。他知道丈母娘是个唠叨虫,说起话来没个完,而且一点眼色也没有。老人儿是个好老人儿,帮着黑蛋女人操持着家,给女人省下不少力,给黑蛋省下不少心。但好是个好,见过一面也就够了,尤其是现在,没她就比有她强。黑蛋就问丈母娘:“咋的,小蛋没跟您回来?”
丈母娘马下接了话,摆出滔滔不绝的架式来:“哎哟哟黑蛋呐,你那小祖宗,绕个眼花儿没了影儿,把我的脚尖儿也跑得朝了后。”
黑蛋笑了笑。女人接话道:“您这脚,能擒住他?那可是土行孙,一阵风哩。您先上炕缓缓吧,饿了他一准跑回来。”
丈母娘果然就脱鞋上了炕,忙揽着擀皮儿包饺子。老人家只顾了瞎高兴,不知道自己就成了个明晃晃的大灯泡。黑蛋看看女人看看表,佯圪挠问:“咱家还有酱油没?”
丈母娘马上接话道:“有有有,前日个我打回一坛坛。”
“醋也有?”
“过大年,谁家吃饺子不沾醋?早便宜啦。”这老人就是快嘴头,黑蛋女人三张嘴也没她一张快。真不知是咋养的,不知道的人不敢认她们就是娘儿俩。
黑蛋还是不甘心:“酒是肯定没有的……”
丈母娘双手拍炕沿:“嗨!这可真是没有啦。家里快一年了没买酒。——那个啥,”她用擀面杖指指黑蛋女人道:“脚板大大的,快快买去吧!”
黑蛋就暗暗叫苦。本来是想把丈母娘支出去剩女人,到头来适得其反,支出去女人剩了丈母娘,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黑蛋女人最实在,黑蛋眼看着女人从柜里摸出几个零钱要出门,就狗急跳墙,踩了女人一脚板;女人哎哟一声圪蹴下。
黑蛋忙扶起,说,“哟呀呀,我这脚重,脱了鞋快看看踩破了没有?”把女人连推带挈弄在炕沿上,脱下她的皮鞋替她揉脚板。明明是踩了左面的脚,黑蛋没注意,却抱住她的右脚一个劲儿揉。边揉边掉过头对丈母娘道:“要不那个啥,我去买酒吧?”
丈母娘已经跳下地,脚尖儿探拉着找鞋子:“你才回来缓着吧,还是我去。——噫,我的鞋跑哪儿去啦?”
六对眼睛就满地找鞋子,可就是找不到。黑蛋把女人的皮鞋拨过去,说大小也差不多,就叫丈母娘暂穿着。黑蛋女人是村里的小学教员,黑蛋就专门买了半高跟的皮鞋让她穿;虽然教员是民办的,黑蛋也不愿她太土气,平时穿着上就有点儿时兴。丈母娘是个风风火火的老人,脑子里也没顾上转弯儿,穿上就走。——上了街,雪片儿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才递顿过来,想起以前的几个年三十,哪一回都引逗得全家人流眼泪,不由人眼睛就有点儿潮,步子慢下来像蜗牛。
女人佯作嗔怪的模样打一下黑蛋伸过来的手,说:“我问你,我妈的鞋哪儿去了?”
黑蛋嘿嘿笑出声:“让我填在炉坑里。——甭打我,你妈腿快得像马蹄表,到供销社,用不了二分钟总回来;穿你的鞋,不是能走慢点儿嘛。……”
四
儿子小蛋回来了,不声不响的,木头枪就抵在黑蛋腰眼儿上。小蛋大喝一声:“不许动!”黑蛋和女人都吃一惊,黑蛋还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儿子,黑蛋的心里头就乐得冒开了花。小蛋全身新衣裳,两条腿装在一双黑蛋下窑穿的高腰水靴里;那水靴的腰儿上了小蛋的大腿根儿,使得小蛋像个福建惠山的泥娃娃。
快一年了没见面,儿子又长了大高高一头,黑不溜秋的,和自己小时候的像片儿一个样儿。那像片儿,还是娶小蛋妈那年烧掉的呢;因为照得有点儿“开放”,鸡溜蛋儿齐露着,黑蛋为人脸皮儿嫩,怕人家笑话。黑蛋说;“小蛋,别闹,我是你爹。”
小蛋没认出老子来,以为自己吃了亏,小黑脸儿一虎,用力捅黑蛋腰节骨:“日你妈,我是你爹!”
女人怕儿子挨耳刮,连忙过来拉开小蛋的枪,说:“小蛋小蛋,连爹也不认得啦?”
小蛋这才认真端相起黑蛋来,两只眼睛像两点漆,黑定定的要多受看有多受看。这时候小蛋两眼放光芒,嘴巴马上张成一口箱子大。小蛋叫:“噢是爹呀,啊呀我还当是大坏蛋欺负我妈耍流氓哩!”
黑蛋高兴地摇摇头。这时候小蛋兴奋地扑过来,可高腰水靴不跟脚,小蛋栽了个大跟头,木头枪也摔出大老远。黑蛋在矿上每年能领一双新水靴,黑蛋从来不舍得穿。黑蛋的旧水靴破了洞,黑蛋就拿胶水皮子自己补;破了就补,补了再穿,黑蛋就省下新水靴。黑蛋省下新水靴,拿回家,儿子小蛋乐不可支;小蛋有事没事穿着水靴可世界玩,踢踢踏踏不嫌累,晚上睡觉也不愿脱下来。
黑蛋忙把儿子扶起抱在膝盖上,抹掉他的鼻涕和口水。小蛋今年数五岁,是他当农协工那年生的呢。回来一次就变一个样,一年又一年,眼见得长成大板后生。
“你看看,”黑蛋说女人:“儿子成个啥样子,你也不说管教管教。”
“都是姥姥惯的,”女人说:“你不在家,他又不怕我。”
“你是教员嘛,就该教他学文化,不然将来咋考学校?”黑蛋说,然后对儿子道:
“来来来,爹教你一首革命儿歌好不好?”
随即父子俩摇晃着身子一递一句念诵道:
“ 山丹丹花,六瓣瓣
大后生娶了个奴旦旦
白天下窑背炭炭
晚上回家滚蛋蛋”
女人忍不住笑出声:“别听你爹的,放毒哩。”又说黑蛋道:“你也不怕小蛋街上对旁人说?孩子的记性好着呢。”
这当儿儿子接了话:“爹,前街三大头欺负我,骂我有妈没有爹;爹,明天我领你叫全村人看一看,再把那个臭小子揍一顿……”
女人鼻子一酸,背过脸去。黑蛋倒是无所谓,说,“好好好,明天就明天。”儿子在黑蛋身上耍不够,黑蛋又变戏法似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矿灯玻璃逗儿子。这种玻璃中间厚边子薄,在太阳光下面能聚焦,把黑炭烧得冒白烟。黑蛋把伸出的手缩回来,说:“想要火镜嘛,你得帮爹做件大事情……”就递个笨碗给儿子,想一想,换成个盘,到篮子里取了七、八颗鸡蛋放盘子里,说:“你到供销社拿鸡蛋换盒好烟来……”
女人说你这是干的啥,盘子放鸡蛋,还不打光了?再说了,买烟叫他拿钱去,家里还有哩……
黑蛋度儿子:“能,谁说盘子不能装鸡蛋。能吧小蛋?”
儿子扬着脖子说能能,矿灯玻璃装在小口袋里,欢天喜地又小心翼翼端着盘子出了门。
黑蛋朝儿子后背喊:“再换一板小鞭炮。——慢点儿走,小心鸡蛋打破了!”
五
女人带着铃般的笑声打他伸过来的手,说:“你呀你,就急成个这,哄走老的,又撵走小的。又拉他手放自己胸脯上说,“一黑夜还没过呢。”
黑蛋的心一下又沉重起来。
三十黑夜熬大年,孩子老婆热炕头,谁不愿意哇!尤其是黑蛋,对头一年了,没回家,现在回来啦,炕没且坐热,话没且说够,甚至连个夜也住不上,黑蛋不由地唉一声。 但是想到转成正式矿工,想到全家变成市民户,黑蛋心里舒坦了,所以他就又犹豫又坚定地告诉女人说,今天夜里还得走,去赶十点的火车;半夜两点能回矿,不误早班下井。
女人的笑容就在脸上凝固了,像一朵被作成标本的鲜花。
“你先听我说,”黑蛋赶忙拉紧女人手:“正在那结骨眼儿上,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矿上要转正一批农协工,队长说,矿领导考虑了我。……”
女人的笑意就渐渐现出些生动来,就迫不急待地问:
“有咱们?”
“有吧,”黑蛋道;想一想,又肯定地加重了语气:“有。”
“咱们的户口就迁城市啦?”
“嗯,对。”
“那我们就和你在一起啦?”
“是哩。”
女人没有叫出声。好歹也是个乡村教师,跟普通农妇不一样,女人能把握住自己。这时候,女人的眼里齐是泪花花,就去端相黑蛋的脸。煤矿上的事情她知道,四块石头夹一块肉,黑咕隆咚,有天没日,就苦下窑的一个人。孩子女人想替也替不了,跟上吃现成的。
“五年啦,你一个人受窑苦,我们享福哩……”
“你更不轻松,照顾老的,拉扯小的,又要种地,又要教书,里里外外齐你一人操揽,我又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他俩只顾说要说的话,不留神儿柜顶上的座钟就当当地敲了整六下,就把二人震一惊。这钟是黑蛋去年当劳模得的纪念品,钟盘上写着个大红的“奖”字;女人擦它的时候手特别轻,就怕把字擦了去。家里拿它当宝贝,可它却走得不太准,一天准快半小时。
女人还是不甘心,摇着黑蛋的胳膊说:“实在不能留下吗,就住一天,也叫儿子好好认认你,滚你身上耍个够……”
黑蛋思想斗争很激烈,但还是犹豫地摇摇头。女人眼巴巴等他说句话,可黑蛋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何尝不想暖暖和和住一天,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和老婆。可是他知道,不行的,这勤是一天也不能缺。摩天大楼就差最后一块砖,要不能再接再励松了劲,五年的辛苦就白下……
“等咱们变成了城市人,”好一阵子,女人才喃喃道:“说啥也不让你再受窑苦!……”
女人眼睛又湿了。黑蛋捧住她的脸,女人的眼泪就流下来。黑蛋说:“唉,咱熬着吧,等转成正式矿工,我先请一年假,种地锄草收割庄稼,家里野地每日每陪着你们……”
六
八点了,离开车还有两小时,可还有二十里山路要走呢。黑灯瞎火的,天上又落着雪;好在有雪光映着,还能勉强看清梁和沟,看清黑蛋回来时那行孤单的脚板印。黑 蛋拦不住,女人儿子和丈母娘三人一起把他送出村。这时候,村里开始响炮了,把漆黑的夜空炸得破了绽;只是零零散散,羞羞答答,不及矿上的红火。
望着远方朦朦胧胧的山梁、黑黝黝的树林和近处的沟沟梁梁在雪野映出的寒光中不动弹,儿子小蛋有些怕,紧团在黑蛋怀里不吱声。丈母娘知道不能耽搁,就把小蛋接过去。
黑蛋看看儿子看女人,说:“回哇,甭叫小蛋炸了手。”
女人说:“你放心。你走道儿看清脚底下,大雪窟子,又没个伴儿;下了窑你甭想家,我们这里三个人;你在矿上就独个儿……”
黑蛋听听女人的声音不对劲儿,就没敢再看她的脸;只得朝后胡乱挥挥手,加快步子往县城去了。
说啥也不能误了那趟火车。 (刘增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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