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费了好大劲,才认出是在医院抢救室里。我问站在身边的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我看见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扶着我,我才慢慢地一点点地像拼图似的把这起车祸想起来了。
这天上午,我为陆林赶写一份报告,中午下班晚了半个小时。那时正是在冬天,那十分熟悉的灰色的马路,街道两旁灰色的其貌不扬的楼房,灰色的无精打采的树木,对我都没有丝毫刺激;而且又是将近一点的时候,马路上的人和车已经稀少,这一切均使人昏昏欲睡。我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路上我的脑子竟然离我轻轻而去,一会儿掠过三中,一会儿停在十四小的上空。那十四小我从来都没去过,那里会是什么样?本来我在三中好好的为什么要到十四小?我怎么就不拗住点,我就要回三中,你陆林非把我拉到十四小不成?……这时,我正要拐弯,忽然觉得眼前有个东西猛地一下撞了自己,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被抢救过来,但是大夫告知说我的危险期还没过。我妻子马上就吓得要命,脸上的两行泪滔滔不绝地流。她一边擦泪,一边给陆林打电话,告诉他我出事了。然后她坐在我床边,那双泪眼朝我使劲瞥了一下,意思说,你看,这就是你同学给你的好处!我想也是,这祸不就是陆林给我带来的吗?不是他把我赚到教育局,能惹出让我到十四小的事吗?不是他提出让我到十四小,我能在马路上想这档子事吗?
我和陆林过去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在三中当老师。陆林的妻子在农村,所以他一有空就跑到我家来。他嫌学校食堂饭菜不好,还动不动地跑到我家吃饭。他的饭量大,也不管我俩的饭够不够吃,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个人啶我俩的多一半。一天,陆林看见我桌子上有一篇我刚写好的讨论教学的稿子,立刻对我说,不错不错,你真不亏是过去咱班的高才生!老兄,把我的名字也签上吧,让我也沾点灵气。签就签吧,于是我就把陆林的名字放到了自己名字的前面,稿子在一家杂志上刊登了出来,一下子轰动了全市。妻子听到有人对陆林说,看不出来,陆林你还真有两下子啊!陆林含含糊糊地说,哪里哪里,就敷衍过去。妻子回来对我学说一番,我也只好笑笑。不久, 市里大大小小的教育研讨会都要请我俩参加,有时就只请陆林一个人去。后来,陆林就成了中学教育界的红人,各种荣誉也都落在他的头上,再后来他就变成第三中学的副校长,并且很快就又成了正校长。
陆林当了校长就比过去红光满面起来,当然不是因为吃了我家的饭,他当了校长就不再到我家吃饭了。
一天,陆林又对我说,老兄,我升高级教师职称还得一篇论文,你知道我,那东西我写不了,你是能笔下开花的,就请你再帮个忙吧,话说得柔和,但他的样子仿佛是在给我安排一项什么工作。当时我正在琢磨教学上的一个新问题,想就此写一篇东西,就说好吧。我把写好的论文稿交给陆林,说你再看看,加点意见。几个月后,论文就在一家杂志上刊登了出来。我看了看,陆林没在稿子上动一个字,用现在的话说是原装的。只是稿子的署名只有陆林一人的名字,这就是说我的著作权没有了。我当然明白上陆林当了。可陆林是一校之长,嚷出去也不好,就没吭声。这天,陆林把我拉到街上一家小饭馆的角落里,在旁边一片劝酒声中,他频频地给我斟酒,和我碰杯,一连声说老兄你真帮我大忙了。我当时什么话都没说,喝着闷酒,陆林眨眨眼忙赔笑脸又说,杂志上这次只署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其实是误会,不知那些编辑是怎么搞的,把你的名字给漏掉了。我想,去开吧,你那点鬼把戏我还不知道吗?在学校里还不就数你鬼点子多?肯定是你故意拉掉了我的名字。我要真的写信给编辑部问这事吧,不就把你陆林给戳穿了?可谁让我把稿子给你?算了,我以后再不给你稿子就是了。我就大度地笑笑说,无所谓无所谓。陆林说,有朝一日,老弟定当涌泉相报。我也只好当玩笑话说,那我三生有幸了。
陆林当上了校长还照旧上窜下跳地活动,他披上我给他缝制的两件漂亮的嫁衣裳,不久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市教育局局长的交椅上。这时省里要求各地编写乡土教材,陆林就把我从学校借了过去,成立了一个教材科,让我与局里一个姓庞的人一起担任临时负责人。并且对着我甚至对着三中的老师信誓旦旦地说还要给我正式安排职位。在旁人看来,陆林给我安排职位是理所当然的,这么大一个教育局,给我弄一个科长还不是小菜一碟?可我对这些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乡土教材编写完付印了以后,我就向陆林提出回学校,陆林却不让我走。他还要我给他写一篇请求市政府增加教育经费的报告,我就只好给他写了。陆林显出只有同学之间才可以看见的那种亲密的样子说,不要回了,我在这儿还愁给你安排个职务吗?这是我第二次听陆林说这句话,所以也就傻等着了,心想,学校的教学反正也扔开了,或去或留也不在这区区几个月上。于是一连过去几个月,这期间我隔三岔五给陆林写一份报告也罢,写一份发言稿也罢,其实也就这么点事。然而,我的名字已经越来越响,有人说我是陆林的一枝笔杆子,更有甚者说我是陆林的一把大刷子,但是我觉得在这里还是无所事事,闲得慌。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关起办公室门晃着头哼几句二黄。或者打开窗户,看着麻雀吱吱咋咋地纠缠打架,燕子唧唧咕咕地飞来飞去。而陆林一连几个月每天出出进进,忙里忙外,大会小会也开过不少,就是不提我的事。我想,这点事还不就如笼里蒸馒头一样吗?时间一到,就可以揭笼盖。也许是陆林这一段时间忙,顾不上吧!但是又一连过去几个月,我还是得不到消息,就又想:陆林是不是对自己有不放心的地方,否则他怎么还举棋不定?可是哪个地方对自己不放心呢?我实在想不出来,我总觉得自己对陆林是尽心尽力的。不过我还是想起来有一次我走进陆林的办公室,靠近陆林的座椅旁,陆林慌慌忙忙把自己打开的笔记本收了起来,还表情难堪地抬头瞅瞅我的眼睛,使我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看见什么啦?什么也没看见,我确实没有窥探上司或者别人秘密的想法。从此,我很注意在某些场合下与陆林的距离。于是我想,人说伴君如伴虎,果然如此吗?我伴了个芝麻官就尝到滋味了。好吧,我原来也没想过要当什么官,再说时间长了,把我弄成个宦官也说不定呢!那我就干脆从哪来还回哪算了。
这天,我对陆林说,我要回去了。
你不想在这儿了?陆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地问。
不想了。
我正在给你想办法,你再等等吧!我还给你安排不了一点好工作?陆林说。
再等等就再等等,我想,反正我这一年半时间荒废了,再等几个月就再等几个月。
我于是又等了几个月。谁知这天教材科的那位姓庞的同事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对我说,你这一晃已经是两年时间,还没有正式调来,万一赶上升工资,可不要局里和学校两头都误了。
我这几天本来还沉得住气,打算继续等下去,听庞同事这么一说,就沉不住气了。我再笨,也还是能听得出来。是啊,我为什么一定要等下去?老庞在局里多年了,人家也在这里等,我为什么一定要和老庞争?这里科长的职位也许应该给老庞安排,好啦我还是走吧!
我于是又找陆林去说要走的事,这次,陆林的眼睛看着别处说,你真的要走吗?
我说,真的要走。我还想说,我不走还等什么呢?但我没有说。我不想显出生气的样子,我从不好给别人难堪,况且不管怎么样陆林还是我的同学。
你想去哪儿?陆林不再提给我安排职位的事了。
回三中唄!
甭回三中了,你去十四小学吧!
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我觉得这样好些。
后来我想,陆林让我去十四小可能有多种意思,为避开三中教师们对他陆林的议论恐怕是其中之一吧。
陆林又说,十四小那儿我已经说好了,我让人事科三两天把你的手续办好。
我有些生气,啊?原来你早已经为我想好去处了,这就是你对我的“涌泉相报”!我忽然有了想骂人的冲动,但是我没有骂,也懒得说什么。
晚上我和妻子说起我要到十四小的事,妻子马上眉开眼笑地说,一定是陆林让你到十四小当校长吧?
我说不是。
不是?那你好好的三中不在,为什么要到十四小?妻子一下子收敛了笑容。
不为什么,是陆林让去。
他凭什么让你去那儿?不去不去!
我已经答应他了。
瞧你这个人!说你是黄米面耳朵你真是黄米面耳朵!别人让你朝东你就朝东,让你朝西你就朝西!你怎么就不会说个不字?亏他陆林也想得出来,这么欺负老实人!
说也奇怪,我的耳朵真的像黄米面捏的,十分柔软,妻子动不动就两只手抟着我的耳朵玩,耍弄我。
妻子说着就要去找陆林,被我拦住了,我说我去哪儿不一样?
妻子叹了口气不理我了。
我本来再有三天就可以去十四小报到,可是偏偏就在这一天我出事了。
陆林来到了病房,在我病床边坐了一会儿,只字不提这起事故如何处理,却忽然粲然一笑(我们俩都有点吃惊:陆林这时候居然能粲然一笑!),说去年有个他认识的人,头天被汽车撞了,没有外伤,看样子什么事都没有,完全像好人一样,自己走回家,吃饭,洗脸,睡觉,都没事,家里人很高兴,可他第二天就死了。
妻子一听,对我说你和陆林说的不是一样的吗?你身上也没有外伤,连头皮都没碰破啊!早知道还不如或者把哪儿碰破一点呢!她说着就又哭了起来。
可我自被撞倒后,我的心竟如冬天的无风之树,静静地耸立在空气中,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中午没出事以前脑子里浮想联翩,不知尽想些什么,而现在却什么也不想了。在这以前,我怎么能想到一起车祸正在向我走来呢?所以我想什么都没用。我听了陆林刚才说的话好像没听到一样。看妻子哭了,我竟然嘿嘿地笑出声来,我发出的笑声使病房里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陆林也张大嘴吃惊地看着我。
我说,我死过一遭了,阎王爷说我还不到时候呢,就又把我给撵了回来。
是的,我没有在这次车祸中丧生,我活下来了。只是自行车被撞碎了,人被撞成脑震荡。
肇事者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是在派出所帮忙,他没有汽车驾驶证,驾着公车出来兜风玩,那辆吉普开得飞快,超速行驶,让人猝不及防,就把我给撞倒了。所以他开始就心虚,没有去报告交通警。他害怕我死了,他得负刑事责任,就每天来病房看我,前后买过三五个水果罐头。我长这么大岁数还没有别人对我这么殷勤过,三四天后,我脱离了危险,便抓着那小伙子的手说咱们是梁山兄弟,不打不成交,我没事,你放心吧,用不着天天来看我。果然从第二天起,那小伙子就黄鹤一去不复返,连个人影也不见了。我住院一个月的医疗费和被撞碎了的自行车该怎么办?给陆林打过几次电话,不是陆林哼哼哈哈地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要不就是别人接电话,说陆林不在。不得已,妻子去派出所找那小伙子,那小伙子躲着不见,又找派出所所长,所长也支支吾吾说所里没有钱。去找交通警,人家也不管。最后我和妻子说,谁也不找了,就算我们倒霉一场吧!
后来我妻子一提起那些医疗费和那辆车子就说倒霉。我却忙说,撞碎了车子不比撞坏了人好吗?要是撞坏了人呢?你一辈子得伺候我。
我觉得,这起车祸说不上是一件坏事。
从此我在十四小当老师。那时候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不敢上马路,即使听见耳边有马车的声响也会变得惊惶失措。不过,我的这种恐惧症随着时间的流逝也终于慢慢地消失了。一次,我与十四小一位老师相跟着到书店,两个人走在我出过事的地点,那位老师眼睛盯着我用讲故事的口吻对我说:六个月前,这里出过一次车祸,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被一辆吉普撞翻了,被撞的人像一只蝴蝶一样扇着翅膀飞了出去,摔出去几米远,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人们都说那个人被撞死了。我笑了笑说,那正是我。那位老师说,我瞧着你就像是那个人,那天我一看见你,就想问你是不是让吉普车给撞过一次。好啦,你老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我这个人不讨厌孩子们,我的感觉,小学生比中学生还要可爱许多。这些孩子们在我面前仰起头眨着眼听我讲课讲故事,他们挺着胸脯唱歌,脚尖如雨点落地般跳舞,我常误以为自己也是他们中间一个快乐的孩子。我不断地收到孩子们送给我的各种各样用树叶做成的书签,有淡红的,有浅绿的,有狭长的,有椭圆的,还有五角、六角的,我都小心翼翼地掖进了书里。还有送给我的许多大大小小五光十色滑溜溜的石子,简直让我爱不释手。小学生提出的问题也很有意思,比如有个学生问我:“我妈妈生下的如果不是我,是别人,那我到哪儿去了?”这问题让我思索和玩味了好久。是啊,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呢!我就爱钻研诸如此类的问题。有人指责我的教学常常别出心裁,偏离出教学大纲,校领导怀疑我是不是因为那次脑震荡变得有点傻,所以他们也就不重用我。尽管如此我还是特别开心,这种开心别人是体会不到的。有时候我就想起去看看陆林,可是我却没有去。我没事干么要找他?我去看他,他还以为我去求他提拔我什么的,算了吧!也许从开始在教育局那会儿陆林就想让我求他。可是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让我去求人。直到我去十四小的第二年,我才看见了陆林。那天陆林到十四小巡视,在院子里碰见和我站立了片刻,当然我们很快地就又像过去说话那么随便了。陆林说他和农村的妻子离婚了,在市委机关又找了一位女秘书。我顺口说,你妻子不是挺漂亮的么!陆林说是啊,可是她太土。陆林说到这儿,嬉皮笑脸地附到我耳边又说,办离婚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俩还同床了呢!我听得耳边发烧,一声不吭。那天我去参加了他们隆重的婚礼。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陆林握握我的手,只问了一句“你来啦?”就转身招呼别人去了。我看着陆林转过身子去的背影,突然想起陆林在我被吉普撞倒以后对我们俩讲的那句话,“他头天被汽车撞了……没有外伤,看样子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他第二天就死了”,尽管我当时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害怕,也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可这句话却像条虫子蜇伏在我的心底,这时候竟然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这一点我就始终弄不明白,陆林为什么要在我发生车祸时说这句话,是他有意识说出来的,还是他无意识说出来的。我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话。我想到这里,立刻觉得自己在陆林喜庆的时刻,不该惦记这句不祥的话,于是就在自己腿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冬日的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并不说明他是谁,却问我听出来没有。我当然很快就听出是陆林打来的。陆林东拉西扯了半天这个那个,最后才说是要我准备好两枝大笔,在教研室等着,他要派车来接我到他的煤矿。我已经很久没见陆林面了,只是在梦里常常看见陆林,梦里的陆林还是多年以前的样子……陆林又来到家里,嚷着要吃饭,我忙去端饭,可是我发现锅里只剩不多一点点大米……我奇怪,自己并不想见陆林,可偏偏还要不断地在梦里看见他。
四年前,陆林因为一些款项去向不明的问题,局长的职务给抹了。陆林亲手提拔当科长的那位姓庞的人现在是新局长,庞局长就让陆林到教育局劳动服务公司当了经理。不久陆林又承包了一座小煤矿,据说很来钱。我想,怪不得陆林当年要提拔那位姓庞的,要是提拔了我,这时候我能护得了人家?
我无奈何,只好和室主任打声招呼,准备了两枝笔,在教研室等着。陆林派来的是一辆乌黑闪亮的奥迪车。我坐在车里。车顺着蜿蜒曲折螺纹一般的山路,盘旋而上。寒风呼啸着,山上的积雪还没有消,这样又陡又滑的山路,车轮在路上不时地打滑,不由地让我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陆林为了什么事,老远把我给找来。去了那个煤矿,我走进陆林铺着大红地毯的办公室,陆林忙腆着肚子和我握手。我看了看陆林,见陆林身体比过去胖了许多,脸上红亮熠熠,竟看不出多少皱纹来,像大家说的,仿佛越活越年轻。可我分明看出,陆林已经完全是一个老年人了。过了一会儿,陆林陪着我站在煤尘飞扬的井口边,我才知道是陆林要我在煤矿井口两边的石砌墙上用红漆写两行大字,以应付明天上级煤矿安全检查团的检查。这时候我想,陆林让我提着笔来,又是为了捉我的大头。这样的天气,谁肯站在寒风里写字!我想立即返身回去,可又一想,算了,既然已经来了。再说我这一走显得陆林太没面子,明天就要安全检查,叫他立刻去哪儿找人写?
陆林给我拿过来一张纸条,要我照着那纸条上的字写。我看看那上面写着:“严格管理杜绝事故,心系矿工安全为天”,一扭头见陆林摆着像是我上级一样的架式,说两句话就回他办公室打他的麻将去了。我苦笑了一下,忙蹬着凳子用粉笔尺子划格,然后打开红漆桶,用自己带来的笔,蘸着漆站在凳子上写了起来。我写着,觉得冷风从裤脚裤裆底往身上直兜。一会儿工夫,手指冻得发疼。清鼻涕也禁不住流了下来,使我想起我已经五十多岁,身体不争气的年龄段开始了。我不得不停了下来,擦擦鼻涕,再搓搓手指。后来腿又抽筋,使我几乎无法站立起来。我使劲跳着,跺着脚,实在不行,又脱了鞋拽着脚趾使劲蹬腿。就这样,一边写一边擦鼻涕,隔一会儿搓搓手指,跺跺脚板,再继续写。我决计赶在天黑前一定要写完,竟急得满头出冷汗。着急还不行,油漆蘸多了,就从墙上往下流,像泪痕一般。我赶紧就得用破布擦,弄了我满手的油漆,红得像杀了一头猪似的。衣服也沾上了油漆,挺好的衣服,管它呢,这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天黑了,我好容易才写完。我借着远处的灯光,把写完的字细细端详了一遍,觉得自己这几个楷书字写得还可以。于是我长吁一声自语道,要是再慢一点,就写不完了!那该怎么办呢?挑灯夜战吗?这时候我居然浑身都抖动着,站立不稳。
陆林像一只企鹅摇摆着身子,陪着我走进食堂吃饭,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十多个菜,很丰盛。同桌上还有矿上的几个人。陆林给那几个人介绍我说,这是我过去的老同学,多才多艺,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他。当然了,今天是顺便来我们这儿看看,是吧,他把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对着我,你是第一次来吧!我想站起来给大家点个头,可就是觉得腿软,有点站不起来,就没起来。坐在陆林右边的是一个年轻的紋过眉穿着入时的女子,大家都竞相飞着媚眼和那女子调笑。陆林指着她介绍说:“这是我的财神奶”。我知道“财神”即指会计。这当儿,那女子狠狠看了陆林一眼。我觉得有些怪。陆林说,老兄刚才冻坏了吧,那就多喝点酒,暖暖身子!于是那女子就起身要敬我,说久仰了,早就听说你是一位大手笔。我本不爱喝酒,这阵也想以酒御寒,就放松了警惕,忙说不敢不敢,一仰头就把酒喝了。接着在座的你一杯,我一杯,这个称我“老师”,那个吆喝我“老伯”,又左一句“笔杆子”,右一句“大板刷子”,都要敬我,直把我灌迷糊了。后来我就要回家,陆林挽留我,说甭回了,我们这儿有全程服务!大家听了都笑,连那位“财神奶”都笑,我虽然喝多了些,但还是一听就听明白了。我还说是要回,陆林也就不留了。
陆林用那辆奥迪送我回到家里。妻子看我这个样子就骂起了陆林,还嫌害得不够吗?把你这支笔用得没完没了!像使唤牲畜一样使唤人!你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经得起那么冻吗?!回头又埋怨我,你那腿怎么长的,怎么人家一叫就顺顺地去了,不会是有位美女在等着你吧?看你冻得这样!你要不是他的同学,他或许还不至于这样呢!唉,说来说去怪你骨头贱!嘿!你说你像不像辛格写的傻瓜金佩尔?妻子为她的突然发现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在晕晕糊糊中摇摇手说,你让我好受点吧,反正那么多亏已经吃了,再吃点亏就再吃点吧!
第二天我就病了,得了重感冒,高烧到三十九度,到医院输了几天液,而且手指也冻了,气得妻子又埋怨我,说:瞧瞧,你还得给搭上些医疗费,我再也不许你给他帮忙!你要再去帮他什么,我知道了就跟你没完!
后来陆林的那座煤矿随着几年接连不断的井下伤亡事故关闭了,这时候他六十岁了,就退休回家。他坐着自己乌亮的奥迪到处要债,剩余的时间泡戏曲茶座或者打打麻将。
陆林的钱往回要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儿子提出要他乌溜闪亮的奥迪。陆林妻子也帮儿子说,你也老了,还准备再干什么?咱也不能老养着司机,儿子也要做点买卖,开车跑跑还是方便,就让他开去吧!这样乌黑锃亮的奥迪就归儿子了。不久,他的妻子就和他不断地发生战争。他妻子早就发现他和那位“财神奶”有点不清楚,只是陆林叫嚷忙得很,每星期回来一晚上,不好发作。现在陆林正在像一棵不再生枝长叶日见枯萎的老树,很讨厌地杵在那里,于是她朝他身上扫去的眼光,也正在像深秋的北风一样一天天地变得冷峻起来。每当她眼前闪现出他和那位“财神奶”在一起的影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板起脸穷追不舍地审问他。陆林有一次洗澡被人看见两个膝盖都有一片黑青,忙问他是怎么回事,陆林一会儿说是走路摔的,一会儿又说是在家擦玻璃不小心碰的。但是他的邻居天天听他们两口子吵嘴就留了心,有一天就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看见他正跪在洗衣服的搓板上。这座城不大,所以这些话都可以传到我的耳朵里。
于是我就经常可以看见陆林骑着个旧自行车在街上转悠,好像要去泡戏曲茶座,又好像要去哪里,一张脸虽然有了一些皱纹,有一些黑斑,可看去还是那么红,那么光亮。
我每天蹬着两个轮子在街上走,是因为我退休后被聘到一所私立小学当老师。有时候我故意绕道想多走一段路,到处看看。我还经常路过我曾经被吉普撞倒的地方,不过我早忘记那回事了。我那稳稳当当的车轮轻轻地从那里碾过,就像小孩忘记了在哪儿摔过跤一样。顺便说一句,我的车技还是蛮好的,遇到认识的中小学生走在路边,我还会边骑车子,边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摸摸人家的头。当我碰到陆林,两个人都跳下车子,说两句。陆林的脑子真是可以,头一天问过的话第二天还要问,于是我们就又开始重复说过的话。陆林问你哪里去?我说还当孩儿王呗!陆林说,好,好啊,有事干就好。我呢,泡戏曲茶座,打麻将,痛快一天算一天吧!我说,我总看你骑车子像想什么事,我都不敢喊你,你得注意点汽车噢。陆林笑笑说,哪里呢!你以前也一定以为我爱想事,其实你错了,我恰恰是不想事,或者说我想得都很简单,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
这天早晨,我又骑车子走在这条马路上,听马路边上几个老年人指指划划议论说,昨天有个六十多岁的人悠悠晃晃蛇行似地骑着车子,眼睁睁地就被汽车“啪”的一声撞倒了,要不是那汽车刹车来得快,那人怕是当场就得撞死。汽车司机跳下车看看那人没什么伤,就左一句“瞎了眼”,右一句“找死!”甚至还张罗伸手要打他。围观的人都说:“算了算了,没伤着就都好,各走各的吧!没伤着就好!”司机开车走了。被撞的人爬起来看看身上没伤,骑上车子也就走了。可是他走了几步忽然又慌慌张张地返了回来,问马路边的人看见没看见刚才那辆车的牌号,大家都说没注意。围观的人看着被撞的人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便劝说他,没事不是挺好吗?再说那不能怪人家!几个老年人说,人长着眼知道谁高谁低,谁是当官的,谁是老百姓,汽车可没长着眼,它才不管这些,连市长市委书记都不管,几年前市委书记去北京干什么回来不是还要出车祸嘛!那几个老年人又说,可这个人也奇怪,让汽车撞了,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还能骑着车子走,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这样的马路新闻别人说完听完也就完了,可我却一下子想到了陆林曾经说过的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想起陆林曾经给过他家的电话号码,忙找出来到路边的电话亭打电话,可是打了半天没人接。我放心不下,于是决定亲自去看看。可是我多少年来都从不去陆家,因为没什么事。即使是那次去参加陆林的婚礼,我也像大多数人那样,只直接去饭店,吃完酒宴,没得到主人的邀请,也就回自己家了,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陆林的家现在搬到了哪里。陆林这阵也许在医院……我忽然想,于是我跳上车子,两腿使着劲,飞一般地蹬着车子,奔到一家大医院。
陆林正在这家医院。早晨,他妻子见他闭着眼睛,一个劲喊叫“头疼死了”,慌忙给儿子打电话,让他用那辆奥迪把陆林送入医院。我跑进医院急诊病房,陆林正躺在床上,妻子儿女们围在床边。这时,几个护士给陆林刚刚打完针,陆林尚在清醒中,听说我来看他,他露出了笑容,豆大的泪珠从眼睛里滚了出来。他挣扎着抓住我的手,想摇动几下但是显然摇不动了。他翕动了几下嘴,终于说出一句话:“你给我……写讣告吧。”。我说:“你没事。”他微微地摇摇头,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的心一阵抽搐,我非常害怕他的那句话即将成为他自己的谶语,但是这一切都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只一会儿工夫,陆林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脸还是那么红鲜如苹果……陆林妻子儿女发出一片哭喊声,我的泪珠也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张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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