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月说不清黄土高原的山峁为何在这里突然慷慨起来,竟为小小的大兴庄挤让出一湾宽阔平坦的河滩。大兴庄蛰伏在早晨的一片静谧之中,奇形怪状令人心悸。一幢幢崭新的房屋。整洁如城镇的村街。还有河滩。河滩上的那片绿树。都笼罩着一层烟雾,一层阴晦。
怎么不见那对鸽子飞?也听不见鸽哨声?
远处村街的一端突然骚动。隐隐听到有人咆哮。人影憧憧立时又不见。秋月心中迸出半个“爹”字。又摇摇头。
秋月穿村街往家里走。心惶惶,意悬悬。忽又疑窦顿生。莫非走入了隔世异地?她发现两旁路人看见她便都兀地直立不动。一双双眼睛也都似路灯高悬。红黄蓝绿白,纷乱而陌生。或怨或恨或惊诧或冷漠的目光交叉着向她直射。一片死寂中她发现四周有责骂和哀怨筑起的高墙阴阴森森。我成了罪人?她的感觉。就听见嗡嗡营营的声音纷纷都说她毁了为他们赢得户均存款十二万好家业的当家人!又说大兴庄离不开他呀离不开他!于是,秋月又看一眼大兴庄,果然是柱折梁倾般的荒败。眼前都是些失去了主心骨的人。拳头大的心都在空落落的躯壳里晃荡。秋月终于感到了些许惭愧,却又好像很假。
六爷兀地立在了秋月面前。
六爷人称老六。
六爷身材瘦小如鼠,手若枯枝,却把大腿拍得山响:“啊呀秋月你可算回来了呀!你爹你爹唉唉唉——”秋月说六爷六爷你莫哭。六爷的悲声却越发不可收。
“你不该走呀秋月!你咋就想起个走来!”又把大腿拍得山响。
天灰蒙蒙。
秋月的心也灰蒙蒙。
六爷老泪横流悲声欲绝感天动地,天上果就飘下些星星点点。
六爷又说秋月你好糊涂呀你跑到哪里去来? “你爹让你气疯了杨志顺小杂种也撂下挑子走了村里这一大摊子让六爷来管六爷的本事不如条狗能管得了吗唉唉唉——”
天灰蒙蒙。
秋月的心也灰蒙蒙。
六爷面对秋月无语凝噎。老眼里血丝如网眼屎金黄。秋月蓦地发现他果真是长了一双狗眼!哀哀之中隐藏着凶狂!可悲又可恨!于是秋月心中便不再叫他六爷,也叫他老六。
秋月知道,老六在十八天前的那个早晨就像她爹的一条忠诚的老狗!
秋月看见夜的漆黑渐渐地淡成了凝重的铅灰。世间万物正在静静地等待太阳重新赋予它们各自的色彩和生动活泼的生命。村庄北面的河滩山峁都隐隐约约有了轮廓,深沉而宁静;东边起伏连绵的山脊似谁勾画在半空中的一条曲线,随意得漫不经心;而西南面约摸二里远处则是一片偌大的灯光,金星银星般地跳跃闪烁。那就是与大兴庄结下不解之缘的近邻——矿务局的凉马台矿。秋月在想象中凝望它怅然若失。
秋月听见村里有狗叫。她从凝望中转过身来,听清了那是老六的声音。老六叫亮了几面窗。老六叫醒了一阵阵苍老的咳嗽。不一会儿,咳嗽声在村口上汇集了向南而去。
一道高高的黄土坡梁缓缓地弓起了宽厚无比的背,将六个腰身弓屈腿脚迟慢的人体托向黎明的天幕,呈黑色的剪影。影影绰绰,似乎看得出那是六个清一色的老汉。脑袋的形状都酷似北方的山羊。
天色朦胧中响起老六的声音:“老哥儿们,就在这儿吧。”老汉们便—一停下。秋月知道踩在老汉们脚下的黄土是三万年以前的一次狂风从遥远的鄂尔多斯刮来的,叫做马兰黄土。但老汉们只清楚脚下是修在他们大兴庄地界里的一条黄土公路。顺路往东不远,有凉马台矿劳动服务公司的一个小煤窑。也是灯光闪烁。老汉们奉了秋月她爹和杨志顺之命,要让它变成一片漆黑。天色朦胧中又响起老六的声音。
“老哥儿们,干吧干吧!”铁锹镐头叮当作响。秋月听见了那公路发出的痛苦呼喊。呼喊人们啊人们!但终于无救,身首异处了!
七月的晨风漫坡漫野地吹过,掀起一阵波浪似的细响。老六不禁心旷神怡,顺手拉开裤裆甩出一片哗哗的声音,嘴里又似说非说似唱非唱地吟出那支脍炙人口的歌:
要想富咧——
开黑库咧——
……
她那时肯定不会是被老六的歌惊醒的。但她突然醒了。霍地坐起来弄不清云里雾里,神思一片恍惚。
做梦了?
做梦了。
梦境并不遥远。仿佛是夜。灯贼亮。有个叫宋喜元的人满脸愠怒,赤脚蹲在炕头上。他说他到齐副市长家里去了。齐副市长够朋友够意思。齐副市长告诉他凉马台矿给市委书记写信告了他的状!为什么?因为他在借矿上向村里征用土地的机会敲他们的竹杠卡他们的脖子使他们矿井改扩建工程迟迟不能上马!
“妈的个谢云华谢云华,你这个矿长莫非当够了?”那个宋喜元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个响屁毫不遮掩很有气势地砸在铺着新疆和田地毯的炕头上。脚边静卧的老猫大吃一惊,以为山崩地裂房倒屋塌,蹭地蹿出数尺,对他虎视耽耽。那时杨志顺就坐在炕沿边上。但杨志顺却象五台山菩萨顶上打坐的和尚,对那响屁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毫无反应,似道行极深。
她一想到杨志顺心里就堵得气喘不匀。杨志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二十五岁,没点男子气,但那个宋喜元却偏偏怎么看他怎么顺眼。让他当村长。让他兼管村里的两个小煤窑。还答应将他的女儿秋月嫁给他,条件是倒插门。杨志顺喜欢漂亮而任性的秋月,如痴如狂。秋月一根飘动的发丝也能使他心旌摇荡。那个宋喜元已经郑重其事地告诉过他,国庆节就给他和秋月完婚。所以他就事事处处听宋喜元的,哪怕心里并不情愿。
“哼哼。嘿嘿。他谢云华不同意我的条件还告我的屈状!我倒要看看是蛇能盘住兔还是兔能咬死蛇!志顺志顺,给我派人去。人越老越好。棺材瓤子最好。明天早上就断了他那个小煤窑的路!一车煤也不能让狗日的再拉出来!”
那个宋喜元真不含糊,对这样大的事有如对面前一盘小菜动不动筷头一样简单,就连杨志顺都惊得目瞪口呆,心跳不止!断路,意味着让人家三四百人的小煤窑停产!意味着逼人家答应他借征地之机提出的那些条件。要是他杨志顺就不敢拿这样的主意。但宋喜元在这样的事情上总是手硬得很!
她记得梦境中的她顿时感到头脑膨胀浑身发冷嘴唇颤跳!她怒视着那个人。那个人象是她爹又不象是她爹。那人生有“二龙戏珠”。两条乌龙尾巴高挑,紫黑紫黑的“珠”在灯光下不时跳动。赤脚大蹲的姿态有如李闯王蹲在紫禁城内崇祯皇帝的宝座上拉屎。浑身透出一派农民英雄的本色!她还记得后来她就突然变成了一米六六高的炸药包,轰地爆炸了。炸了个昏天黑地!
梦?不是梦!
秋月凝视着迎面的窗的窗帘上的竹叶终于在她眼里变得栩栩如生。她意识到公元一九八七年的日历又翻过去了一页。她听到睡在二层小楼楼下的父亲鼾声如雷。
“梦”中的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后来怎么了她的爆炸好像放了个鞭炮。她爹对着她笑了。笑得可亲可爱。笑得她的年纪一下子减去了十八九岁。她当时似乎应当立刻想到五岁那年春节她头一次放鞭炮时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父亲,但她想到的却是年轻英俊风度潇洒的林育栋。林育栋心里爱着她,她心里爱着林育栋。林育栋正是凉马台矿劳动服务公司的副经理,分管着那个小煤窑。他和她的关系本已进退维谷,这一来只能是天各一方了。她想,剩下的路有两条,或者嫁给杨志顺,或者远走高飞!
二
秋月热泪盈眶!
秋月目瞪口呆!
妈妈妈你怎么啦?你怎么打你的女儿打你的秋月?妈妈妈你一辈子低眉顺眼哆哆嗦嗦地生活你什么时候打过人?你莫非也疯了,你没有疯吧妈!
秋月望着母亲分明是母亲却又象一堆肉泥软软地瘫了下去,就听从地上窜起撕心裂肺的一声秋月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亲你疼你视你为掌上明珠把你当儿子养哩,你咋能这样气他呀你!你爹疯了这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天爷!”母亲声泪俱下泣不成声。炕上的老猫陪着她哭:“喵喵喵——”
秋月在千里之外的绿树红花中听蝉们聒躁的长鸣,看黄昏落日悠悠西下,心里总是想着母亲。母亲因为一辈子没能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人而倍遭父亲的蛮横。父亲把这一罪过不公平地全记在母亲账上,常把母亲骂得无地容身。母亲粗茶淡饭时没敢忘记过父亲的酒壶,而父亲现在已有存款几十万母亲花一元钱还得哆哆嗦嗦。秋月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时,曾千百次地想象过进门来最初一刹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但秋月的想象力似乎头一次贫乏如愚钝小儿,她怎么也想不到母亲会给她脆响的一掴!十八天之间桑田变成了沧海地球南北极倒置这是怎么回事儿?但秋月顾不上思考这大千世界的骤变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母亲扶起来。
秋月说妈你快起来快上炕吧你别气坏了,秋月说我这不是听你的话回来了嘛回来了嘛,秋月说我爹在哪儿这几天怎么样了咋不见他呀?
母亲如一阵狂风过后的秋草,面容憔悴头发蓬乱少气无力。她用一双深深下陷的眼睛看着秋月,泪水里凝着惊讶凝着悔恨凝着痛心。她喃喃地说:
“秋月,妈没疯吧?”秋月说:“妈你好好的。”母亲又说:“你快去找你爹,你爹成天村里矿上疯疯癫癫地跑,满世界找你哩。苦了你大姐二姐还有六爷给派的两个人。从早到晚跟着他。他要一见你回来,疯病也许就会好。”
秋月要去找她爹。天仍灰蒙蒙地板着脸。她仿佛听到一声鸽哨声从耳边掠过。抬头又不见鸽子的踪影。
那个早上天晴气爽。秋月从她爹的鼾声中走出来,就匆匆地朝凉马台矿走去。夜露将空气滤过,清凉如山泉冷饮。晨风也欢快。只是任什么也驱不散秋月心头凝聚的沉重。公路上断路的事就要发生了。她想赶快去告诉林育栋。还想告诉他,她决定要走了。看看他怎么说。
秋月决定去北京。
北京西郊一个绿树浓密的院落里住着李老师。李老师曾有过一个老三届的称号,也就有过一段在黄土高原经过磨难的历史。后来李老师到凉马台矿中学教书,教过秋月教过林育栋语文教得挺好。再后来李老师说在北京扫马路也比在矿上强,于是就留职停薪回北京去找她的丈夫了。
“啊,秋月好漂亮好风流!简直是上海姑娘的气质北京姑娘的风度不沾一点土腥气!这件蝙蝠衫一定是港货吧对不对?”李老师说这话是在上个月。李老师有事回来了。秋月去找林育栋碰上了。李老师还记得秋月的诗写得很好很好,问她现在还写不写了怎么不写了直说真可惜呀!秋月知道李老师和她爱人在北京办了个小食品厂,生产油炸土豆片。油炸土豆片挺好吃。酥酥的。脆脆的。淡淡的甜。淡淡的咸。还有一股别具风韵的香味儿。秋月吃着李老师的油炸土豆片,看见那塑料包装袋上印着“新型食品时代风味老少咸宜风靡世界”的字样,觉得挺有意思。李老师对她的产品信心百倍。她说销路好得很,总是供不应求。又说他们还准备扩大厂子,就是还缺少资金,神情不免有点沮丧。“秋月有钱”林育栋说秋月的钱十元大票能装几麻袋!李老师就眼睛发亮地看秋月,就说那好呀!“秋月你要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伙办厂。李老师的为人你还是信得过的对不对?”
秋月决定去找李老师。现在村里人进城做事的有得是,我为什么非要留在村里给我爹招女婿!她有钱。有十几万。有十几万就觉得腰粗气壮天下条条道路都向她敞着。虽然她的钱和她爹的钱一笔账存在镇上的银行里,但她是会计便有办法将钱汇到北京的某个账号上去。
出了村庄,天已大亮。凉马台矿黑乎乎一片建筑,浑厚,苍老。尚有几盏残灯。明明灭灭。远远近近的几只高音喇叭将一支歌唱得参差不齐。
秋月的心头又多了一些沉重。
她爹对这个地方曾经羡慕得咬牙切齿,而如今又对这个地方恨得咬牙切齿。秋月说不上这是为什么。在这个早晨里,秋月的回忆穿越时空,又看见她爹宽厚有力的嘴唇在十年以前颤动:“日死你祖宗的!你要是给老子生下个儿子,也好让他到矿上当个工人挣钱,偏你上辈子缺了德下辈子该转猪狗,让老子一双手土里刨食养活你们一堆吃嘴!”母亲的身子就软软地往地下缩,脑袋像秋后残留在枯枝上的茄子。她爹嫉妒地望着西南,牙缝里迸着点点火星。那里的高楼大厦仿佛是可望不可及的天堂!秋月又好像听到她爹有生以来头一次和她的母亲在说悄悄话:“林育栋那后生乖巧聪明人样儿长得好,将来会有大出息。人家他爹矿上当书记,林书记对村里什么事情都肯帮忙。我这个大兴庄的支部书记得靠人家撑腰呢!咱秋月开心早有心计,她大姐二姐都比不了呀!”秋月和林育栋在中学时就要好,这也曾是她爹心中的可心事。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秋月听说大兴庄的宋喜元端着酒杯在讥笑他昔日巴结过的林书记了:“驴粪蛋儿外面光。一个月的工资不及姓宋的一天的收入!过几年一退休说话不如个响屁?”她爹经过深思熟虑,终于有意地当着她的面说:“我看杨志顺是个好后生!”秋月又听说凉马台矿的林书记义正词严地警告他的儿子:“你不能再和秋月来往了!”他的儿子知道矿上的风风雨雨。人们说党委书记穷不起了,要攀一个农村的暴发户做亲家!还说党委书记为了儿子的媳妇前些年不知给了大兴庄多少好处呢!堂堂的党委书记让人在背后画王八,受不了受不了!
乾坤倒转了。河里的石头上了坡。冥冥之中似有一双硕大无比的手!
后来秋月偶然从书中认识了一个洋人叫亚当•密斯。他告诉秋月说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只手。这只手主宰着从总统是否宣战到平民是否婚配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当然也主宰着她的命运。秋月知道了那只手叫做经济。但秋月执拗地认为那只手不能摆布她。
然而终于有一天,林育栋满腔义愤地对她说:“你爹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是个地头蛇!”秋月万分惊异林育栋怎么敢对她爹如此不恭!林育栋便说他们凉马台矿大井下刚刚准备好一个综采工作面,前几天被大兴庄的人打通巷道抢先去采了。矿工来找她爹宋喜元,她爹说谁采了还不是一样的?都是给国家创财富呀!林育栋又说她爹这几天又往矿上跑,提出要和林育栋管的那个小煤窑搞联营。条件是小煤窑的收入四六分,大兴庄允许凉马台矿在河滩里打一口深水井以解决矿上饮水不足的困难。“屁!什么搞联营?这就叫搞联营?只不过比说要坐地分成好听点罢了!”又说:你爹这副嘴脸,我真不知怎么能张开口叫他岳父大人!不可想象!”林育栋凄苦冰冷的一笑,便使她和他的关系进入了冬季。这件事也正是发生在那个冰封雪冻的时间里。
秋月期待着破冰,却又发生了断路!
纷纷乱乱地想着往日的种种,秋月便又一次意识到,这断路之日也就是她和林育栋一刀两断之日!
她想到了那只巨大无比的手!
脚步机械地迈动着。
头脑里浑浑沌沌。
从凉马台矿驶出一列拉煤的列车,似吐云吐雾的怪兽撼天动地地吼叫着横空驰过高架在河滩上的弧形大桥,直向山外奔去。列车过后的清晨格外地寂静。寂静可以让人头脑清醒。秋月忽地停住了脚步。到底有什么必要再去找林育栋?要发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情又何必去作徒劳的挣扎?世上的事本是顺理成章最好!
就在秋月的脚跟向后转的时候,老六的目光从面前刚挖成的沟壕里转向村庄头顶朝霞初染的天空。脚脖子埋在润湿的新土里,凉凉地十分惬意。
“咋地还不见喜元的鸽子飞?”老六说。在老六的视野里,东方的天际上已吐出一片玫瑰色的红光,水灵灵地往高天喷洒,路旁沾满露水的小草野花和湿漉漉的庄稼都似有似无地染上了早霞的光泽。笼罩在河滩上空的是一层淡蓝色的雾气,越往远处越像凝然不动的湖水。袅袅的炊烟正在村庄的屋顶上自由自在地舒展,伴着雄鸡伸长脖子发出的啼鸣。
塞外黄土高原的早晨原也有这样姣好的时辰。每天这会儿那对雪白的鸽子就该飞起来了。
宋喜元真舍得呀狗日的!花三干五百块钱买一对鸽子耍!再说一对鸽子咋就值三千五!是金鸽儿呀银鸽儿?甲老说。甲老觉得只有骡子才值三千五。“你球少见多怪玩的东西自古以来就没贵贱!”乙老比甲老有见识。“当年梁财主那对鸽子不也是花一百块大洋买得吗!那会儿的钱,这会儿的钱!”
老六的目光一瞬间就穿越了几十年的时空。他又看见了当年在大兴庄到市里这片天空上飞翔的那对全身漆黑的鸽子。鸽哨声清亮悦耳地响,天空湛蓝白云朵朵。“看!梁财主的鸽子!”“梁财主的鸽子又送信了!”“梁财主的鸽子值—百块大洋哩!”河滩上,一群衣不蔽体的孩子举头仰望,黑眼珠子和天空的两个黑点拴在一起转。梁财主在大兴庄开着煤窑。梁财主不住在大兴庄住在城里。鸽子就每天来来去去地为他送信。河滩上那一群孩子中间就有一个叫宋喜元的。
老六说:“梁财主那对鸽子算球什么货色!大不了只能在这片云彩下打来回也值得一提?喜元的鸽子能飞北京飞呼和浩特这才叫真本事!”老六绝不愿意让人说梁财主的鸽子比宋喜元的鸽子更好。老六说的也是事实。连市里的头头脑脑都知道宋喜元买了一对价钱昂贵能飞北京飞呼和浩特的鸽子。众口哑然。
太阳有如圆圆的红气球,徐徐地自东山口上往起腾飞了,大地豁然明亮生辉!世间万物瞬间生动活泼五彩缤纷!
沿河岸而蜿蜒的公路上出现了汽车。一辆,两辆,三辆……桔红色的二十吨大日野车队!轰鸣的马达声如潮似浪般向梁上涌来。六个老汉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腰,仰起饱经风霜神情木然的脸。脸上的皱褶似黄土高原的沟壑横隙。白的灰的山羊胡子在晨风中无声地抖动。
几只乌鸦天外而来,在公路上空盘旋出神密莫测的图案,幸灾乐祸地唱起一支刺耳的歌:看哇!看哇!……
三
空落落的大院。一排新房。大兴庄的汽车队。大兴庄有四辆大卡车三辆拖拉机。新买的桑塔那小轿车归支书宋喜元专用。还有两辆属于宋喜元私人的东风140。这两辆车是前几年宋喜元用村里卖给凉马台矿一片地的钱买的。宋喜元说,那笔钱算他暂借。但这两辆车每天要为他挣回二百多元的收入。没有人觉得他这样做是合理的。也没有人说他这样做不合理。为了这两辆车,平日里宋喜元每天早晨都要到车队来的。
秋月寻找她的疯爹走进汽车队的时候,两个修理拖拉机的浙江人恰恰也在说她爹的鸽子。
“可惜了呀,两只信鸽。”
“可惜那些钱啦。”
“他有钱呀!”
“你有钱也买鸽子?”
“也说不定呀,谁知道人有了钱以后会怎么想会想什么呢?”
与其说秋月厌恶那两只鸽子,倒不如说她是在厌恶她爹对鸽子的那副迷恋劲儿。春天时,她爹从北京买回来了那对鸽子。她母亲心疼那三千五百块钱,说:“几间好房的钱哩,就这样糟踏呀!祖宗们在地下也会咒骂的!”招来她爹一顿白眼。秋月为母亲抱屈,说,“我妈一辈子也没花过你三千五百块钱!”又说,“老也老了倒有心玩起鸽子来了!着了什么魔!”她爹却不生气,对她嘿嘿地笑。
两只鸽子红嘴红爪红眼圈。全身洁白如雪。不带半根杂毛。每天早晨她爹站在门口唤一声,鸽子就从窝里扑朗朗地飞下来。落在院里的青砖地上。“咕嘟嘟,咕嘟嘟,”灵巧无比的嘴巴欢快地啄着地上的米粒。米粒当然是秋月她爹撒在地上的。她爹就叼着长长的烟卷,蹲在鸽子面前。看着自己雍容华贵的爱物从容不迫步伐悠闲的啄米神态,他脸上总会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她爹坐着桑塔那进城去,也把鸽子带上。在市中心的路口把鸽子放上天,让鸽子自己往回飞。清亮的鸽哨声引得成千上万人仰头观看。她爹回到家,常把鸽子捧在手上左端右看。用大手轻轻抚摸鸽子柔软的羽毛。竭尽疼爱之心。她爹说他的鸽子是军鸽,若不是他买了,就要跟随科学考察船去南极,然后从南极飞回中国来。秋月心说她爹把税务局的人喂饱了,吹牛皮不用上税。但那对鸽子飞了一次北京倒是真的。鸽子飞回来那一天,她爹的同辈人都说她爹的鸽子比当年梁财主的那对黑鸽子强。她爹很得意。笑咪咪地给人们散了一条美国万宝路香烟。秋月说不来她爹为什么对鸽子爱得这样痴迷,她只是感到厌恶。
十八天前的那个早上,宋喜元面对着他的鸽子笑了又笑。秋月完全有理由认为她爹的笑是意味深长的。不仅仅是为他的鸽子。更主要的是他想到了凉马台矿的矿长谢云华。秋月敢肯定她爹那天早上一睁开眼就想到了谢云华。她爹和谢云华已为那块土地的事揪扯了半年多时间,她爹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这期间秋月曾跟她爹去过一次凉马台矿,那一次她知道 了她爹的全部想法。
她爹为大兴庄小煤窑的煤在南方找到了大主顾,对她说:“你去找找谢云华,就说我说了,借他们十节火车皮。”秋月怕碰钉子。她爹就坐着桑塔那和她一起去。
她爹很有把握地知道谢云华绝不敢对他有所怠慢,因为谢云华越来越急切地想得到那片土地,正希望利用每一个机会为他们已陷入僵局的谈判寻找新的突破口呢。谢云华的急切之情秋月也清楚。凉马台矿现在正采着的这一层煤本已所剩无几。这几年煤田上又一下子出现了四五十个乡镇小煤窑。四五十支人马在地下你抢我夺,在谢云华们防不胜防中,煤田被捅成了马蜂窝。大矿很难正常开采了。于是矿务局决定对凉马台矿进行改扩建,重新打—对井口,一头扎到深层去采煤,惹不起,躲得起。假如谢云华能得到那片土地,他的人马就会立即扑上去。推土机将把沟壕夷为平地。炮声将炸开新的井口,不久将会出现新的工业广场,新的井架,新的选煤楼。埋藏在地层数百米深处的原煤便将源源流出。凉马台就不是如今这般模样,而是一座年产三百五十万吨原煤的大型矿井了。然而,秋月她爹却要在这件事情上做做文章。
那天谢云华果然热情似火,留秋月和她爹吃晚饭。她爹说:“给饭吃?哈哈,好事情,不吃白不吃。”那个席面好排场。好东西应有尽有。色香味都很讲究。气氛热烈有如挚友重逢。哈哈哈喝酒喝酒。端起来端起来呀哈哈哈。雕花的玻璃酒杯晶莹透亮。晶莹透亮的液体顺着酒杯往下滴嗒。叮当作响的碰杯声悦耳动听。“老宋你我是近在咫尺远如千里,你难得来一次呀!”“你大矿长日理万机我咋敢常来打扰你呀!”“怎么?老宋你运输上有了困难?好说好说。我们尽量帮你的忙。”“哈哈,老谢到底是痛快人!那我就感谢不尽了先敬你一杯酒谢矿长。”“别忙别忙。我说咱们那件事你老宋也该松松手了吧?哈哈哈!”秋月她爹笑笑,酒杯放下了。十分好使的牙齿嚼着一块脆骨嘎嘣有声:“咱们车皮归车皮征地归征地,东山楼子西山猴子两码事别往一块儿扯。你给我车皮我领你老谢的情,你要不给我也没话可说。这事与征地不搭界。来来来,借花献佛,我还是敬你一杯酒!”“不不,还是一起喝吧一起喝吧老宋海量!”
秋月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戏拉开了帷幕,觉得她爹和谢云华都突然变得十分滑稽,都像假面人了。
又喝。又喝。天上的玉皇。海里的龙王。车轱辘转到天边。车轱辘又转了回来。
谢云华旧话重提。他说他们的工程是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再不上马明后年工人就会没活干了。他说老宋你我都应以国家利益为重嘛,工农还是要讲互相支援的嘛!秋月她爹摇摇头。她爹说老谢你和我这个满脑袋高梁花子的老农民讲这大道理有啥用呀,老农民最讲实际你还是说点实打实的吧。如今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支持农民开办乡镇小煤窑,你们也应该支持我们嘛。可我们想和你们那个小煤窑搞联营你们不答应,我们向你们要一块煤田你们也不给。我不好向村民们交代呀!谢云华又说老宋你这话可就说得不近人情啦,你现在的小煤窑不是我们帮起来的吗?给了你煤田不说还给了你多少设备呀!总不能你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得满足你吧?秋月她爹又摇头,又说老谢这也是两码事。过去归过去,现在归现在。过去我们是傻球愣球二虎头,白白让你们占了那么多地。你们帮我们办了两个小煤窑,也就算两清了。现在我们也有了经济学观点你懂不懂?再想稀里马虎占我们的便宜没那个时候了!说着点起一支过滤嘴香烟,双目微合似有了几分醉意。但秋月透过飘飘绕绕的淡蓝色烟雾,发现她爹眯缝着的眼里闪耀着很满意的光彩。她爹在满意地看着谢云华激动的样子,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报复的痛快。同时她爹心里好像还在说,现在确实不是以前了。那时你们是老大哥老大气粗,我们手脚被捆得死死的,办什么事情都得低声下气求你们,如今我们不求你们照样活得自在,而你们的矿建在我们地盘上不求我们就寸步难行!
“哎?老谢,怎么不喝了?端起来端起来。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咱俩喝个一醉方休!”秋月她爹占了上风,眉宇间二龙戏珠活灵活现,表情似正月十五闹花灯一般快活。但秋月看到谢云华脸上却是乌云来去,透不出一丝儿阳光。谢云华显然再没了喝酒打哈哈的兴致。他求地心切,不得不直来直去了。他说:“老宋你那价码真的就不再降一降了?”秋月她爹说:
“我的价码出口就不变。每亩地两万元,你那个小煤窑得和我搞联营,再留给我一块四平方公里的煤田。就这样!”谢云华立时气火攻心,按捺不住,“我那个小煤窑养活着三四百名职工子弟你老宋这是要从他们嘴里扒食呀!再说你要四平方公里煤田这不是等于逼着凉马台矿关门吗?至于地价国家有规定你也不会不清楚。你那是他妈什么地?荒坡地!一亩只值二百多元的荒坡地你老宋张口要两万也不怕牙疼?”秋月她爹胸有成竹,不急不躁,“哈哈,老谢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地是荒坡地那不假。可事在人为你懂不懂?我如果明天在荒坡地上种几棵菜那地不就变成菜地了?谁敢说不是菜地吓死他龟孙子!菜地一亩多少钱?国家前几年规定是一亩七千至一万对不对?现今实际买卖中的普遍行情是一万至两万还有三万的,这也不假吧?我如果后天再往每亩地里盖间房,你就还得给我拆迁费安置费补偿费!这些费用要你一万不算多要你五千不算少!老实说我这个价码也是看在交情分上拉平了算的并没让你吃啥亏!”谢云华无可奈何,摇头不止,“老宋你真行你真行我佩服你了!可惜国家没给我那么多买地的钱,也没给我割让煤田的权力呀!”秋月她爹面带笑容,心平气和:“那不要紧嘛。俗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愿卖你愿买咱们成交,你不买咱们拉倒。你属煤炭部管我属市里郊区政府管,咱们井水河水各有各的路。老朋友啦也别为这事伤了和气你说对不对?来来来,喝酒喝酒。谢矿长的酒好啊!这是什么酒呀?啊啊,泸州特曲。我知道这酒又涨价了,四十多块钱一瓶!”
就是那片土地。那片不足五十亩的荒坡地。秋月睁眼闭眼都能想见它的模样。它无声无息地斜卧在凉马台的一侧。蒿草碎石。沟沟壑壑。几棵永不见长的老头树。秋月想到,土地是人类的奴隶。人们可以千百年地将它遗弃,也可以在一夜之间让它变得身价百倍。它的命运往往以主人的意志为转移。那片土地是大兴庄的。但秋月知道,大兴庄的任何一个百姓都主宰不了它的命运。只有她爹才是那片土地的主人。所以她爹就不能容忍凉马台矿的人因为这片土地告他的状,而且告到了市委书记那里!
“你敢告老子的状,老子就敢和你动真的!不让你乖乖下个软蛋,宋喜元就不叫宋喜元了!”
那个早上,宋喜元面对着他心爱的鸽子这样想,下意识地扭头向南看了一眼。远处,起伏的黄土圪梁挡住了他的视线,自然什么也没能看到。但这并不要紧,他本来也并不需要看到什么。这会儿那条路上的情景早在他心里了。嘿嘿,好热闹呀好热闹!路被截断了,他大兴庄那几个谁也不敢碰一下的棺材瓤子就躺在他们刚刚挖开的沟壕边上。背后有几十辆来拉煤的汽车排成了长龙。有多少人围着那几个老汉?几十?几百?司机、小煤窑的青年,凉马台的干部?哈哈,嚷吧,骂吧,操宋喜元的八辈儿祖宗吧!只要有力气不怕嗓子干就尽管吼叫吧!反正这条路是不让你凉马台再用了!路是大兴庄的。大兴庄人想怎么挖就怎么挖!谁让你们当初签订合同时派了林育栋那么个嘴上没毛的嫩物来?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宋喜元的棋向来是走一步看五步你们知道不知道?哼哼,谢云华!这会儿谢云华赶到了吗?到了那就更好。看看你大矿长有几颗脑袋几只眼睛几条胳膊!小子,别逞能,还是乖乖地先下命令让你的车队掉头往回返吧!
宋喜元胸有成竹。他知道这步棋把谢云华将死了。那个小煤窑非停产不可。一停产,那三四百青年就没活可干,全矿的原煤产量也就吃紧。他谢云华到那时会怎么样?“老宋,抬抬手吧。”宋喜元好像已经看见谢云华来求他了。“老宋,就按你说的办,这个小煤窑咱们搞联营。”搞联营?没那么简单!宋喜元这一招是要搞一揽子买卖。小煤窑要联营,四平方公里的煤田要捞到,地价也得按着他的道道来!
老六长长地吐出一股粗气,足以填平眼前塞外黄土高原上所有的沟沟壑壑!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老六衰老的心脏快活得几乎在显示着儿时的生命力!他在砰砰有声的心跳中看着几十辆桔红色的大日野垂头丧气地转身返回原路,看着或叫骂不止或目光愤怒或表情无可奈何的人群缓缓四散,他真想吼几句道情吼几句二人台或像年轻人那样跳一气扭屁股舞!然而,他又忽地觉得浑身喷出了一身冷汗,骨头酥酥地抖个不停!他那五个与他一起赴汤蹈火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哥们仍然呆若木鸡,怔怔地坐在那条神圣的沟壕边。如同遭受了一场百年不遇的雹灾,五个老哥满脸满目都是凄凄惨惨的灾情。被不懂得尊重老者的炎黄不孝子孙撒在头上身上的黄土,使这幅画面更添了几分荒败不堪的景象。
老六和他的老哥们都缺乏描绘当时那场急风暴雨的能力。如果让他们说,必然会把事情说得寡而无味。汽车上来了。汽车在沟壕前停下了。然后有人围上来。然后人越来越多。然后就是分不清从哪张嘴里喷发出来的责问、谩骂,嘻嘻哈哈的挖苦,怒不可遏的大喊大叫。如飞沙走石的狂风,如密密麻麻的冰雹,如震耳欲聋的雷声。那时饱经风霜的老汉们都视死如归地躺在地上,闭目停息,有如集体自杀后的一派惨景。他们事先都得了老六的真传。老六说你们只管像死人—样躺着,一句话也别说,量他们的汽车不敢从咱身上碾过去!那一阵儿,只有老六还活着。老六像守死人一样坐在他的老哥们身边,无限悲伤无比肃穆。老六毕竟是老六。在一片责问声中,老六理直气壮地说过一句话:“祖先留给我们大兴庄的一把土土土,我们想往哪儿撒撒撒就往哪儿撒撒撒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只是嘴唇有点哆嗦。这话其实并非老六的创造,是宋喜元两年前就教会了他的。那一回也是矿务局的一个矿在西山沟里打风井。山沟里没有水。宋喜元便百般殷勤地找到那个矿,说大兴庄的汽车可以为他们送水,保质保量。每车水收费一百元,价钱公平合理。怎奈矿上那位书生气十足的头头不理解宋喜元的一番好意,说不敢劳驾不敢劳驾,我们矿上有车有水还是自己送吧。于是宋喜元就派老六领头,在汽车的必经之路上将属于大兴庄的黄土玩弄一番,挖出了一条同样的沟壕。那条沟壕只存在了两天,第三天头上大兴庄的汽车便威风凛凛地扬着数丈高的黄尘往西山沟送水了。一直跑了两年多。老六从那一次较量中长了见识,并因此成了大兴庄可歌可泣的老黄忠!
不过这一次老六从心眼里感谢谢云华和林育栋。若不是他们阻拦,那些长毛狗卷毛狗一样的年轻人说不定真会给老六们身上留下一些看不见伤痕的疼痛的!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现在风停雨息。他们还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轮流值班看守这条神圣的沟壕,谨防凉马台的人偷偷将它填平。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填它,那就得听宋喜元的。
周围渐渐平静如初。庄稼仍长在地里没栽到天上。黄土也没有变黑远山也没有崩溃。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老六曾纷乱一时的眼里也终于出现了洁净如洗的蓝天。蓝天上一对雪白的鸽子正在轻松自如地高飞。鸽哨声随风飘荡如歌似箫地动听。
“看,喜元的鸽子!真是一对好鸽子!”
老六的两眼闪闪发亮!
四
你爹今天没到这里来。唉唉。宋支书连他的汽车都忘记了。他倒也断不了来,都是来找你。样子很怕人哩!唉唉。你把他气疯了,他说要,要,要活剥了那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秋月怔怔。从汽车队里走出来。
秋月心沉甸甸地又来在村街上。
街崭新。东西走向。往沟里去的柏油路穿街而过。办公楼。商店。饭店。医疗所。门面花花绿绿的俱乐部。两行垂柳依依。一切古老和破旧都不复存在。姑娘们脸白肉嫩穿戴入时。惊叹不已的目光从过往的车辆上闪闪亮亮地投下来。
秋月想到她爹走在这条街上时的神情。
宋喜元在那个早晨走着。雄纠纠,气昂昂。脚下平展展的路面阳光初照。街上车来人往清风吹柳。宋喜元披一件派力司灰白色中山装上衣。不时地要颠动一下双肩。脸上表情几分威严又不失随和。目光炯炯地在街上扫射。秋月在想象中便又一次感觉到了她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舒心惬意的享受之中。她爹看见大兴庄每一块新砖新瓦上都写着宋喜元三个字。她爹看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们都举首仰目,望着他们出类拔萃的子孙热泪盈眶。于是,一种飘飘忽忽的美妙便在她爹心中油然而生。
但秋月觉得她爹心地宽阔浩瀚,并未因此而感到充实。常有宏图未展功德未满家业不殷之感。若不为此,他何必要与凉马台矿进行这样一次拼搏呢?
那会儿,宋喜元已将公路上的事轻轻撂过。这件事他只管等着凉马台矿的人来找他就行了。他们不能不来。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儿。
早几天杨志顺和他说过,窑下的巷道越打越深,煤越采越远,压风机功率小,掌子面上的风不够用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他很不放心。得找杨志顺问问。
杨志顺正站在大兴庄小煤窑的窑口上。浙江包工队的汉子们静悄悄地立着,看着他们的领头人茶馆老七。队伍虽无一定规矩,但汉子们脸上的神情都异常地肃穆。
茶馆老七五十岁左右。黑瘦黑瘦。一副猴子模样。细长的手指正将三柱青烟袅袅的粗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面前砖砌的香炉。香炉上方有佛龛似小庙。也是青砖砌成。砌得非常用心。似乎每一块砖每一条缝里都饱含着虔诚。佛龛内供着一尊石雕的观音菩萨。经过精打细磨洁光如玉,茶馆老七上好香,便合掌闭目为他的人马祷告。口中念念有词。身后的七八十人鸦雀无声,表情却让人感到似有钱塘江大潮在心中涨落。
秋月也多次见过这种场面。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些浙江人为什么这样迷信。听说浙江那地点开放得眼花缭乱。而这伙人却又愚得可笑。她便很不理解,这伙人一来到这里就砌了佛龛,供了菩萨。每天下窑之前都要拜佛祷告。据说他们的老家离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普陀山不远。所以他们信奉西天来的菩萨而不信奉本地土生土长的窑神爷。那尊石佛据说就是从普陀山
请来的,行程万里有余。茶馆老七常说,信则灵,诚则灵。他说他带来的这支人马数年来完完整整毫无损伤,而且每人每天能挣到几十元的大钱,全靠了菩萨暗中保佑。而杨志顺却和秋月说过,他隐隐感到,这些万里迢迢来出卖劳力的人们最害怕的就是死在异地他乡。秋月有同感。秋月常想起前年冬天的那个日子。附近一个村里的小煤窑出了事故,两个浙江汉子死了。送葬那天,这里的浙江人硬是不挣一天几十元的大钱而前去送葬。不少汉子嚎啕大哭。哭得塞外黄土高原飞沙走石,凄凉而恐怖!
包工队们开始下窑了。呜哩哇啦说着杨志顺听不懂的浙江土话。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朝杨志顺颠颠地跑来,喜眉笑眼。他说:“杨大哥,我爸爸来信啦!我家的罐头加工厂就要动工啦!”杨志顺说:“你真行呀小浙江。小小的年纪就为你爹挣下个工厂!”小浙江就嘻嘻地笑,嘴巴合不拢。
这个小浙江十五岁上就随茶馆老七来到了这里,为的就是给他爹挣个小工厂。秋月记得那时他还是个十足的孩子。身子单单的。受不了塞外的黄风,受不住窑下的苦。想家。常常坐在包工队的大房子里呜呜地哭。有次包工队喝酒,小浙江也喝了。不知喝了多少,反正醉了。醉了又哭.哭得谁也劝不住。见了村里的女人就叫喊:“妈妈,让我回家!妈妈,让我回家!”一村的女人们都说,这孩子真可怜。嫩骨头嫩肉的,怎么受得了窑下那份苦!又说南蛮子们就是心狠,把小小的孩子扔到这万里以外的地方,当大人的也不心疼?秋月知道杨志顺很同情小浙江。杨志顺和小浙江很要好。因为杨志顺小时也有过凄凄苦苦的日子。
小浙江又说,“大哥大哥,我再干上一个月就要回家啦,我爸爸让我回去和他一起办小工厂。”小浙江眼里泪光闪闪似有一幅青山绿水阳光明媚的江南水乡风景画。“我走时要请你喝酒,你一定要喝我的酒啊大哥。”杨志顺被感动,频频点头。茶馆老七走过来,说:“村长,窑下的风可得赶快想办法啦。如果解决不了,三五天后我要停工啦。我得为我的乡亲们负责呀。这说来是丑话,可我不得不说呀。”杨志顺说:“老伯;我先和你一起下去看看吧。”
他看见杨志顺从黑洞洞的窑口走出来,朝他走来了。矮矮的个子一晃一晃。脚下沉重的水靴沓拉沓拉一路响着。他心里便说,志顺真是个老实听话又肯吃苦的好后生。心眼儿也够用。就是胆子有点小。这不要紧。只要见得世面多了,谁的胆子都会大起来的。再说一样的苗儿也还看谁栽。毛驴不也能生出骡子来?他相信自己的眼窝子不会有错。
秋月看得出她爹对能有杨志顺这样一个倒插门的女婿很满意。当初她大姐二姐出嫁时,她爹就想能有一个给他招女婿。偏偏没有合适的。两年前,她爹给秋月看上了杨志顺。之前她爹确实想过攀矿上的林书记做亲家,但后来她爹有钱了,那个想法也就渐渐消失了。连她爹自己奇怪,自己怎么就变卦了?唉,人没钱时的想法和有钱后的想法就是他妈的不一个样
呀!她爹说过这样的话。秋月猜透了她爹的心思。归根结底,她爹是觉得人活一辈子,还是要有一份自己的家业,而且要把家业世世代代传下去。
宋喜元要创立一份殷实的家业。但他没有儿子。身边也只有一个秋月了。秋月不能嫁出去!他梦中常常梦见他就死了还没死,他的三个女婿便将他的家产劈成三半改了姓氏,让他心尖上滴血一命呜呼!不,秋月得给他招个女婿!将来生下孩子也要姓宋!于是他看上了杨志顺。杨志顺没爹没妈无兄弟姐妹只身一人,从小跟他叔叔过光景。当了他的倒插门女婿和亲子没什么两样。宋喜元当着杨志顺的面亲自向杨家提亲。杨志顺他叔叔受宠若惊,啊呀宋支书俺志顺咋有这么大的福份!杨志顺脸红红地想着秋月好看的脸儿,又想着这个那个云里雾里翻跟头。既无父母,他对倒插门就毫不在乎!
秋月日积月累,慢慢就摸清了她爹心中的宏图大业。她爹如今有了本钱。爹自己的存款有五十多万。她挣下的十几万也在她爹的户头上。她爹还知道杨志顺手里也有三十多万。只要她和杨志顺一结婚,这近百万元的资本就都能由她爹调遣。她爹要自己办一个小煤窑。是他宋喜元的小煤窑而不是大兴庄的小煤窑。老天爷给了她爹一个绝好的机会,凉马台矿向大兴庄征地。于是她爹便提出要四平方公里的煤田。先把小煤窑办起来。过几年钱多了,再办个小型洗煤厂。如今原煤显见得不怎么吃香了。从长远来看,洗精煤搞出口是条最好的出路。这条沟里小煤窑有的是,谁要能抢先办起洗煤厂,谁就会鹤立鸡群。秋月觉得她爹很自信,相信那第一个办起洗煤厂的人就是他!
宋喜元今天将拿手的一招棋支出去之后,觉得那四平方公里的煤田是十拿九稳了。第二件当紧事便是让秋月和杨志顺成婚。他已经向秋月和杨志顺都说过了,日子就定在国庆节。杨志顺已经花了不少钱置办了家具用品,只是秋月至今不顺顺当当答应这件事,而且还和林育栋拉拉扯扯,不能不使他恼火。老实说,他之所以决心断路,也与这件事有关系。他也知道杨志顺这些时因为秋月不答应婚事心里不好过。他几次对杨志顺说:“别管她!到时候看她敢说半个不字!”他做得了大兴庄一村人的主,不信就做不了秋月的主!那还了得?!
杨志顺走过来,宋喜元递上一支香烟,俩人在佛龛前席地而坐。
“必须换风机了。最多还能干五天。五天以后停产吧。”杨志顺神情沮丧,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一口气吸下半支烟不见吐出烟雾。宋喜元眉头紧蹙,倏地又将眼瞪得碗口大。他想,停产一天少出七八百吨煤,停十天就少出七八千吨,那是多少钱呀!怎么能停产?别急别急。想想办法。办法总会有的。他问杨志顺,“现在挖到什么地方了?”杨志顺说:“靠近
凉马台北二盘区了。”“有多远?”“能感觉到那边放炮。”宋喜元心一转,脸上愁云顿消:“咳咳,发愁个屁呀你!马上派人横着往南打条巷,打通凉马台那个工作面;他大井里不有得是现成的风?”杨志顺兀地一愣说,“这这这,要是打通古塘的水可就糟糕了。”宋喜元说,“到凉马台矿把刘三仁找来,让他帮助找个位置嘛。事成之后多给那小子几个钱。”杨志顺脑海里立刻跳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汉子常常批了病假跑到村里来揽活干。村里缺懂技术的人,工钱给得高。干一两次包活就能拿到比他一月工资还要多的钱。那汉子就跑得挺欢。这事让他干,他当然愿意。但他是个井下机电工,干这事儿有把握吗?杨志顺摇摇头。又说,“打通以后大井里的风就乱了套,人家会检查。人家发现了怎么办?”
“大不过堵上就是了!他今天堵这儿,你明天再找个地方打!反正不能停产!就这样吧。”一个烟头在地上跳了几跳,迸出数点火星。杨志顺看那烟头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三个又变成了一个。“不不不,这事情总有点……”“咋?你不敢?”宋喜元不禁有点发火。“我可见不得这种胆小怕事死眉羊眼的样子!拿不起放不下的还能成了气候?这种事如今哪个小煤窑不干!出了事我顶着,他在咱地盘上咱怕他个球!杨志顺的脑袋软软地耷拉到了膝盖头上,真的就死眉羊眼了。
秋月最瞧不起杨志顺的就是这一点。杨志顺在她爹面前总是一副孙子相,被骂得狗血喷头也不敢说句硬朗朗的话。没点儿男人的血气!
但杨志顺并非没有自己的主见。此时他就心忽忽地对自己说,不不不,万万不能这样干!这种干法损人利已谁知还会闯出什么乱子来?小煤窑打通大井古塘被水淹了的不是没有,涌出瓦斯发生爆炸窑毁人亡的也不是没有。我杨志顺虽然软弱却不傻。一旦因此出了事故直接责任者是我而不是他宋喜元。如果说是在以前,杨志顺为了秋月也许会昧着良心去碰碰运气,如今看秋月那劲头是死也不愿嫁我,我又何必为他宋喜元去冒这个险?再说这事不同于断路。人命关天,万一真要出了事,我杨志顺怎对得起万里迢迢来这里挣钱每天求菩萨保佑的浙江乡亲?
天地良心啊!
杨志顺真作难了!
宋喜元看着杨志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一阵火一阵气。最后又怀疑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过火了。虽然杨志顺就要做他的倒插门女婿了,但毕竟还没有进门,怎能这样骂他?于是他想缓和一下气氛,说:“志顺,今天中午去家吧。咱爷俩喝几杯。”杨志顺摇摇头:“不了。今天我叔叔过生日,,中午叫我去呢。”宋喜元点点头,抽了几口烟,又突然说:“志顺,还有件事。如果凉马台矿的人来找你说路的事儿,你就说你不当村长了。明白我的意思吧?”杨志顺初时愕然,旋即就明白了。他不傻。
空寂无聊。看山烦。看草腻。除了抽烟就是咳嗽。地上坐久了,尽放响屁。老六说,我给你们讲讲讲个故事。他的故事没—点儿意思。他说宋喜元小时他爹在口外拉骆驼。有一年挣了钱回来过年,买了半扇羊肉放在冷房里。宋喜元半夜起来撒尿,听见冷房背后有人刨墙。爹,爹,贼要偷羊肉!他爹说,悄悄地睡。他偷不走。宋喜元睡不着。一直听那响声响到天亮不响了,出来一看果见那羊肉没有丢。他爹笑笑说,我早知道狗日的会来。原来他爹在盖房时用麦秸大冉泥筑了五尺厚的后墙。那贼刨了一夜竟没刨透!老六又说,宋喜元和他爹不一样。有一年黄鼠狼偷了他的一只鸡。他大怒。围着鸡窝转了三圈。第二天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一下逮住三只黄鼠狼!宋喜元将可恨的黄鼠狼扒皮开膛煮了一锅,就着烧酒大吃。说,娘个X!你吃老子的鸡,老子就吃你!说这话时,他的老友后来的郊区区长现今的副市长齐守诚正好踏进门来,哈哈大笑说,这才是宋喜元!
老六的故事讲完,他的老哥们却无动于衷。一个个眼望天空,似想着自己的童年和后事,天上,宋喜元的鸽子依然飞得潇洒好看。
五
“秋月姐秋月姐你啥时回来的?”
“我刚回来我找我爹他来过这里吗?”
“你爹来过又走了。”
“去哪儿了你知道不知道?”
“好像是去了凉马台。你爹今天疯得更厉害了我看见真害怕呀秋月姐!”
秋月浑身好累好累。脑袋里云腾雾飞且嗡嗡有声。她腿一软便悠地摔倒。倒在一张舒适的沙发上。“冬梅冬梅给我口水喝。”秋月疲惫地闭上眼。她觉得冬梅把水杯轻轻递在她手上了,却又一口不想喝了。这里是她熟悉的会计室。昔日的一切历历在目。“秋月姐你回来还走吗?别走了别走了就还留在村里吧。”冬梅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忧郁几分企盼似天上悠悠的白云好远好远。
我还会走吗?我是不是又要留在这间会计室了呢?
哦,不知道不知道!
哦,别问我别问我!
拐弯。拐弯。楼梯拐了两个九十度的弯。眼前窗明几净,阳光含笑。水磨石地板刚刚擦过,水汪汪似一面明镜。
就是这间会议室。
那时她来到这里时,房间里空无一人。临走之前她要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账目是用不着交代的。冬梅当她的助手已经一年多。冬梅聪明伶俐对账目一清二楚。她坐下来默默地将抽屉一一拉开。发现这里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明白自己之所以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墨绿色的缎面笔记本。笔记本是林育栋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上面抄满了她和他曾经喜欢过的舒婷顾城江河北岛,还有普希金惠特曼雪莱。正是这伙老老少少,或眉来眼去朦朦胧胧地向他们示意,或肆无忌惮地对他们教唆,他们才有了那许多刻骨铭心的欢乐,也才有了今日这无边的痛苦!
秋月在十八天前的晨光中轻轻地将往日掀开,把那些想起来就使她心颤的岁月一天一天地从阳光下翻过去。她的目光终于停住。停在一首前不久才抄下的小诗上。
蜜蜂不知道谁是果实,
果实不知道谁肯采蜜,
花儿没等理解就落了,
叶子置之不理。
风儿没告诉我们它去哪里,
道路并不曾解释自己,
老天没有承认他哭过,
土地,沉默不语。
你懂了这首小诗吗?不,并不完全懂得。那你为什么要抄下它?
秋月说不来。不,秋月心里明白嘴上说不来。秋月就一动不动,让自己的心在这首小诗的世界里郁郁地游荡,呆呆地坐着时,太阳已无声无息地升上了高天。
后来,她耳边听到秋月秋月两声嗫嚅。她陡然觉得浑身刺痒难捱,她看见了杨志顺。癞皮狗!你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地纠缠我?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说过了,我不嫁给你不嫁给你!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难道还要我给你讲一讲婚姻法吗?她那时真想这样大喊大叫将他轰出去,却又忍住了。她揶揄地说:“大村长怎么没有亲自领人去断路呀?这样大的事你不去不怕那路断不了吗?”她看见杨志顺脸上一阵难堪一阵苦涩。又听他嗫嚅地说:“秋月秋月,我心里其实并不想断人家的路呀。”她冷冷一笑站起来,便有如美丽的雪山高耸,每个汗毛孔里都喷散着冷蔑。刚从明媚的阳光下走进来的杨志顺立刻就满身冰霜了。她又看着杨志顺极不自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象冻成了冰棍儿,心里很解气。但杨志顺并不老实。情不自禁。一会儿,两道目光便如小偷细长的手指悄悄地伸向了她胸前两个鼓胀浑圆的乳房,抚摸着,并在潜心地感觉着那柔绵那弹性,让自己心中掀起不安的骚动,让欲火折磨自己!秋月敏锐地发觉了。她感到被玷污被肮脏了。心中厌恶,不禁忿忿!她说:“你来找我有啥事吗?没事儿我走了!”杨志顺说:“秋月,你还是到我家里去看看吧,看看吧。”杨志顺低声下气。他已经不知作过多少次这样的努力了,但明知会碰壁仍不肯放过任何一次机会。也许他坚信世界上一切奇迹都是在最后努力的一瞬间发生的。秋月这时突然觉得很想戏谑他一番,似乎不这样做便不能尽吐心中的恶气。她便明知故问:“看什么?你那猪窝里莫非孵出了凤凰鸟?好看得很是不是?”杨志顺说:“去看看,去看看家具。我都置办齐了,花一万多块钱呢。”秋月说:“咦?我爹不是说让你嫁到我们家来吗?你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呀?我娶你,应该由我来买才对。你好好等着吧。等我把东西买好了,八抬大轿去抬你这个漂亮的新娘子!”
秋月俏利的嘴唇轻而易举地将一个男人的尊严剥了个净光。那个男人就面红耳赤悲哀无边。她心里好不痛快!但平心而论,秋月又觉得杨志顺是个善良可怜的人。粗俗。软弱。这原本不碍秋月什么。只是因为她爹非要逼她嫁给他,他又无止无休地扮演一个悲哀的角色纠缠她,秋月才不得不对他这样冷酷无情!
秋月终于对他有点怜悯了,而杨志顺却又说,“秋月,我知道你心中只有林育栋。可如今一断路,你爹和矿上的关系搞成这样,而且直接牵扯到林育栋,你也不想想你和他还可能吗?”秋月不禁感到悲愤,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发狠地说:“你以为这样一来我就会同意嫁给你?”
秋月记得就在这时候,林育栋挟风掣电地闯了进来!
来者不善!
“杨志顺!”铮铮如铁的声音从牙缝里喷了出来,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又直逼过去。杨志顺微微一怔,但似乎并未感到有多大意外。他从早上起就好像在等着他了。他知道林育栋一定会来找他。
在林育栋面前,杨志顺便不再是刚才那个悲哀的角色。一股本能的敌意使他陡然长了几分男子汉的血气。秋月心慌慌地觉得要出什么事。她看到四只眼睛里都有火星乱迸。林育栋那双眼睛似要穿透对方的心胸。杨志顺对峙片刻之后终于怯阵,因为他很明白林育栋是来干什么的,在这件事情上他知道自己亏着理。而林育栋真理在握就盛气凌人!
“为什么断路?”林育栋首先兴师问罪。杨志顺嘴角抽搐一下没说话。
“卑鄙!背信弃义!”林育栋又吼!杨志顺冷漠地盯了对方一眼,说:“路是我们的,当然想断就断!”这本不是他心里的话,只因为面对的是林育栋,这话便脱口而出了。“可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我想你不会忘记吧?”林育栋的气势咄咄逼人,逼出杨志顺一丝苦涩的冷笑。杨志顺说:“我当时是说过,既然卖给你们土地开小煤窑,就让你们走路。但你毕竟没有买下那条路!”林育栋抓住了理:“啊,亏你还记得!你杨志顺是堂堂一村之长,我问你,你说话还算不算数?”杨志顺回答:“从前我说的话算数。现在我管不了啦!”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村长了!那条路让不让你们用,宋支书说了算!你去找他好了!”
秋月当然不会知道,杨志顺在说出这些话之后突然感到痛苦不堪!他的良心又在责备他。他为自己像木偶一样受人摆布而痛不欲生!他为自己不能堂堂正正做人而羞愧难忍!但谁又能理解他呢?秋月不理解,秋月质问杨志顺:“谁说你不是村长了?你骗人骗人!”杨志顺脸上似有乌云飞过,似有狂风吹过,突然浑身痉挛地吼起来:“我不是村长了!我不是村长了!是不是你去问你爹呀你!”秋月没理会杨志顺的吼叫,反问道,“我爹怎么说的?我爹怎么说的?”杨志顺不语,眼中的泪水却喷涌而出,脑袋沉重地一坠便呜呜咽咽!
秋月现在回想起来,喉咙间便似有涩果难咽。那时她愣了。心头一片迷茫。她不知道杨志顺为什么突然间表现得这样痛苦,也没弄清杨志顺说他不是村长了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林育栋却很快明白过来,怒不可遏,大喊,“圈套!圈套!完全是一个卑鄙的圈套!”因为当初那话只是杨志顺和林育栋说的,宋喜元并未出面。现在杨志顺不当村长了,宋喜元就可以装做不知,将事情完全推到杨志顺个人身上,不予承认,不予理睬!林育栋纵然觉得自己有理,但空口无凭,理在何处?
这时,杨志顺抬起头来幸灾乐祸地又哭又笑。五官扭曲,面目狰狞。“嘿嘿。你林育栋才知道是圈套?嘿嘿,已经晚了!你以为大兴庄的两千块钱是白扔给你的吗?你早该明白大兴庄的东西是好吃难消化!是你用两千块钱出卖了你那煤窑的联营权,你明白不明白?”
“什么两千块?”林育栋下意识地问。
“我想你也不会忘记!”杨志顺发狠地说。
林育栋顿时木然!
秋月那时大吃一惊。她眼看着林育栋刚刚还是理直气壮盛气凌人的面孔,一刹那间就变得一片凄惨,人色全无。有如冬日里荒败了的山岗。她懵懵懂懂摸不清其中的蹊跷,却分明感到林育栋被这沉重的一击摧垮了!
林育栋汗如雨下,欲哭无泪!他立刻想到了那个冬日的中午。
那一天,他为开办小煤窑的事,被矿上派来与村里签订购地合同书。适逢乡长也在大兴庄。中午酒足饭饱之后,宋喜元便让人摆上了麻将桌,说要陪乡长和林育栋打几圈。林育栋推说不会不会。其实是不敢上阵。他知道如今村里的麻将玩得蝎虎。全是动真的。身上没有一千八百的就别往桌子前面坐。他林育栋一年也挣不了两千块钱,怎敢凑这个热闹!宋喜元像是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事,哈哈一笑,便让杨志顺取来几捆十元大票。每人面前扔了一捆,说:“输了算我的。赢了你们拿走。就算陪我宋喜元高,兴高兴。”气派大得让林育栋瞠目结舌。话说到这个份上,乡长首先入了坐。三缺一。林育栋便觉得不好扫三个人的兴,也心神不安地坐下来。一玩就是一个下午。乡长赢了三千多。林育栋赢了两干多。乡长打着哈哈将三千多元装进了口袋还拍了拍,林育栋却不敢伸手去沾那两千多。宋喜元生气了:“赢了就拿走!别装模作样败我的兴!宋喜元三万五万也输过!”林育栋满脸尴尬还是不敢拿,最后是杨志顺硬塞进他的口袋的。之后,林育栋便和杨志顺去签合同。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他提出要把那段公路写在合同上买下来,而杨志顺却说:“那条路你们也用我们也用,怎么好让你们给钱呢?我们既然卖地给你们开小煤窑,就得让你们走路呀!我是村长说了算数。就算个君子协定吧!”林育栋当然不知,杨志顺这样做是宋喜元安排的。宋喜元办事向来是狡兔三窟。林育栋那时就心里不踏实,因为矿上安排是要让他连这条路也买下的。他还想坚持,那两千元却隐隐作了怪,便稀里糊涂签了字。
一失足成千古恨!古人话已说绝。此时他苦不堪言!后悔却已晚了一年半!他不知该如何向矿上交代,如何向他的近四百名青年人交代!跳到黄河洗得清吗!他眼前一片绝望。心头只有一个恨字。耳边秋月的声音在响。“林育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再不能抑制自己,突然暴怒:“你们大兴庄的人!我恨透于你们大兴庄的人!”
秋月瞅着林育栋踉跄而去,她也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她听得脑子里嗡地一响,觉得那是她和林育栋之间的那根幻想中的红丝线终于崩断了!她对自己说,她再也不想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多呆一天了。走走走,今天就离开这一切!
日近中午。太阳已将地上的凉爽和湿润吮吸殆尽。如波涛起伏的黄土地,好像划根火柴就能燃起冲天烈火,最终将这世界烧成一团焦黑或变作另一个太阳!
老六的老哥们个个皮包骨头,经不住太阳的灼烤,都躲到路旁土崖下的凉荫里昏昏欲睡。偶尔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看一眼白炽的天空。状如垂死的老山羊。
只有老六仍然不屈不挠地在太阳底下修炼,且目光四顾,百般警惕,谨防凉马台矿的人会来偷袭他们的沟壕!
匆匆地从会计室出来往家里去的秋月那时曾向这梁上望过一眼,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那就是老六。
“要想富咧,开黑库咧……”
老六走到靠村庄一边的庄稼地里,哼哼唧唧又撒出一泡金黄金黄的尿水,响声如沸水注地。
从村子里飞出一辆枣红色的小轿车,飞入老六的视线。老六老眼昏花却认得准那是宋喜元专用的桑塔那。老六曾用树枝般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光滑的枣红,也曾用昏花的老眼隔着玻璃使劲地看过车内的五花八门和舒适的椅座,只是到底也没弄清那夏天吹冷风冬天放热气的机器安在什么地方。他心痒痒地想着也能到那车里坐上一坐。哪怕就在村子里兜上一圈,日后九泉之下也好让他的老父老母觉得他们的儿子比他们能耐。但到底也没敢向宋喜元舍一次老脸。因此,每每想到这里心中总会感到有些不好过。不过老六倒很会给自己找宽慰。唉唉。啥人啥命。人家宋喜元生有二龙戏珠,命里注定要大富大贵,你生来猴眉鼠眼一副受罪相,还想坐那车?他这样一想,心中便豁然开朗!
秋月她爹在老六心目中有不同一般的威望,就是因为她爹生有二龙戏珠。秋月不止一次听老六说过她爹为什么起名叫宋喜元?是因为生在民国二十四年大年初一早晨,适逢家家户户迎喜神。她奶奶将她爹一抱起来,就禁不住喜泪横飞地惊呼:“俺娃是二龙戏珠呀二龙戏珠呀俺娃!”她那爷爷听到喜讯也禁不住破门而至,果见她爹两道浓眉之间有一颗赤红赤红的朱砂痣。大小如米粒。她爷爷忙去请来在大兴庄开煤窑的梁财主,摆酒摆菜请梁财主为她爹起名字。那梁财主满腹经伦见多识广,说她爹生在大年初一喜神降临之时,可见来历不凡。是宋家的大喜也是全村人的大喜。又说她爹有二龙戏珠的福相,主大富大贵。日后长大必定是状元之才。起名叫宋喜元合乎天意遂乎人心。老六笃信天意。认为秋月她爹能有今日全是命里的安排。所以老六对秋月她爹崇若神明。
宋喜元又坐车去哪里?乡里?区里?市里?老六想一定是去市里。他知道宋喜元和齐副市长是好朋友。二十多年前齐副市长落难时在大兴庄和宋喜元睡过一条炕。宋喜元说过齐副市长如今在市政府大楼二层203号办公,专管发展乡镇小煤窑;宋喜元说过齐副市长请他吃饭吃过猴头燕窝还喝过王八汤;宋喜元还说过齐副市长眼睛没毛病却总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六的思维信马由缰。直到那渐渐远去的枣红消失在山弯的东面,方转回身来,走到土崖下,用脚踢醒两个迷迷糊糊的老哥,说,“走,咱们三个先去吃饭。吃过饭来换班。”说毕习惯地抬起头来,觉得天空空旷异常。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东西。想想,明白是不见了那对雪白的鸽子。又想,大概是宋喜元将鸽子带着进城了。
六
冬梅告诉秋月,凉马台矿那个小煤窑至今还停产着。林育栋已被矿上撤职当了工人。他手下那近四百年轻人无事可做放了长假,常三五成群到村里来寻衅打架。一群小流氓样。据说矿务局的领导和谢云华都为此找过齐副市长。齐副市长说,不要跟农民一般见识嘛。说到底宋喜元只是个农民。如今宋喜元疯了,这事总得等他病好后再解决才妥当嘛。
秋月骑了冬梅的自行车要去凉马台矿找她爹。她觉得冬梅的车子晃得很厉害。一晃两晃竟把一黑一白两辆小轿车晃得停下了。她很不好意思,慌慌地看了一眼,却发现前面黑车里坐着的正是齐副市长。齐副市长隔着车窗在向她招手。笑容可掬。秋月急忙下车。头重脚轻。几乎连车带人撞在那黑色的尼桑上。其时齐副市长已摇下车窗玻璃,一张阔大的白脸几乎堵满了整个窗口。秋月的想象不知为什么蓦然间就联想到了镶在黑边镜框里的伟人遗照。不过这张脸上的肌肉有张有驰,说明他活得很好;表情和蔼亲切且很有分寸,不失大人物在小百姓面前应有的气度。
齐副市长坐在车内说:“是秋月吗?啊,秋月。我还没认错人。好啊好啊你总算回来了。前几天我还说,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派车到北京找你去了。嘿嘿,好任性的丫头。年纪不大倒挺有主意的。啊?哈哈哈哈。”
又有两张熟悉的脸晃过来。一张黄脸,一张黑脸。是从后面那辆白色的车里钻出来的区长和乡长。黄脸说:“齐副市长非常关心你爹的病。早就说要来看看呢,只是忙得抽不出时间来。不过光电话上就问询过好几次了。”黑脸也说,“是啊是啊。齐副市长还给乡里来过电话,指示要千方百计照顾好你爹,要赶快把你找回来。区长已经是第三次来了。”
齐副市长仿佛对两位部下的阿谀有几分厌恶,说:“老宋是郊区致富的一面旗嘛。这面旗不能倒啊!这个村子也离不开老宋。秋月,你爹在家吗?你爹的病怎么样了?”秋月说: “我刚回来还没见到他。听说他成天疯跑。这会儿可能去了凉马台。我正要去找他。你们先去家吧。我妈在家呢。”“好吧好吧。我们先去家里看看。”齐副市长说。“你找见你爹后劝他赶快回来。”黄脸接上去:“就说齐副市长来看他了,他一定会回来的。”黄脸心眼灵透,把话直往上司心上说。黑脸也不傻,说得更全面透彻:“是啊是啊,区长说的对。你爹疯得再厉害,也会记着齐副市长。齐副市长刚才还说,看看情况,如果还不见好,就赶紧送医院。区长和我已经去过精神病院,床位也联系好了。”
小轿车擦着秋月的身像游鱼般漂亮地拐了个弯。秋月望着游鱼般的车便想起了十八天前。那天她看见她爹的车一拐弯出了村,就赶紧回家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要乘她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偷偷出走!宋喜元的桑塔纳二十分钟之后便停在了乡政府的院子里。
“我断了狗日的路!”宋喜元对乡长说。秋月完全可以想象出她爹说这话时满不在乎的神情。她爹和乡长每人已经喝下了三筒优质泉水配制的健力宝。健力宝解渴生津开胃使人精神振奋,于是她爹说话的语调就更畅快而且轻松。
她爹办这种事时总是先斩后奏。其中有着深奥的道理秋月也懂得。先斩,即解脱了所有的上级的责任,后奏,又可为自己结成一道必不可少的防线。她爹说,虽是先斩后奏,却不能不奏。奏与不奏效果大不一样。不过,奏也要看给谁奏。对象不同,分寸也要有区别。对乡长可以实话实说,不必打折扣。乡长每年的“小秋收”全靠她爹这伙人帮忙。一来二去关系密得四条腿装在两条裤腿里。但对区长市长说话就要留有余地。不要把话说得太清楚。好让“葫芦僧”去判“葫芦”案。因为她爹极会应时的头脑已深知在当今一切以经济二字为中心的年代里,再糊涂的“葫芦僧”也不会把胳膊肘向外拐!
“哈哈,你他妈的真是吃刀子屙斧子天生一副好下水!胃口越来越大了呀你!”乡长的肚子里也还能填得下一两筒健力宝,金黄色的液体很畅快地流过食道落地有声——咕咚咕咚。
“如今这年月,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吞到肚里就是自己的!”宋喜元说。
“有把握吗?”
“反正我吃不上他也别想吃。他要吃我就得分一点。问题是我可以不吃他不能不吃!”
“死棋?”
“当然!”
“哈……”
“哈……,”
宋喜元觉得有必要在这时表现一下对乡长的关怀,站起来说:“最近家里缺什么吗?”
乡长说:“你既有孝心何必要问?”
“嘿!你他妈真会说话!我走了。”
“不在这儿吃?”
“吃他区长的去!”
秋月慌慌忙忙来到村口时,也许正是她爹的桑塔纳往区政府奔去的那会儿。
秋月的眼前一团迷乱。炽热的阳光支离破碎狂飞乱舞。视线之内的村庄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和色彩,河滩和山峁也变得扑朔迷离如跳荡着的幻影。脚下的柏油路滚烫似炉铁。腾腾热气上升。她浑身汗流如洗了。
她急切地想能搭上一辆车。
好了好了。一辆满载阳光的白色面包车由西向东穿街而来。秋月急忙跨上一步,扬起了手臂。“嘀嘀!”“妈的,不要命了!”极为纯熟老道的骂声伴着尘土和汽油味搅和起来的热浪,几乎将她掀倒在地!
面包车箭似的擦地远去,而随在其后的一辆满身乌黑的拉煤卡车却嘎然在她面前停住。“喂,要搭车吗?”从驾驶室窗口里拱出毛茸茸的一团,一双长着舌头的眼睛在她光洁的涂着奥琪增白粉蜜的脸上舔来舔去,使她立刻联想到某种面目不清的雄性野兽。她的本能警告她,秋月,不能坐他的车!他是条公狗二八月的公狗!当秋月后来又坐他的车时,便觉得自己当时实在是有点冤枉他了。他只不过是愿意让一个漂亮的姑娘坐在身旁。他说这样一来他的车就开得又快又稳。同时他也想能捞点外快。但那时秋月犹豫了。但那时秋月又突然发现杨志顺像一颗装了马达的山药蛋似的正从村里向她奔来便不再犹豫了。她说:“师傅,我要到镇上去。捎上我行吗?”她必须先到镇上,从银行里把属于她自己的十万元汇走,然后再赶到市里去坐火车。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说:“行啊。给什么好处?”他把“好处”二字说得阴阳怪气,秋月听了毛骨悚然! “十块钱!”秋月说。“好喽!”他答应了。
这时,杨志顺已奔到了她身边。气喘如牛,一团浊气逼人。手里提着一瓶杏花村的老白汾酒却是清澈透亮。他问秋月要去哪儿?秋月不想理他也不屑于理他,但手中的箱子却重重地掉在了地上。杨志顺一看那箱子就猜出了八九分。他说,“秋月,你要走?你要离开村子了?”他声音悲苦绝望却不乏真情实感。秋月突然感到眼中有泪水就要喷涌而出了。“喂,搭不搭车了?不搭我可开走了!”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车上催促。秋月弓身摸到箱子,狼狈不堪地爬上了车。汽车轰然启动。在马达的隆隆声中,杨志顺哭音浓浓的喊叫在秋月耳边忽远或近:“秋月,你走你爹知道吗?你妈知道吗?你要去哪里?你……”
明净闪亮的倒车镜中,杨志顺奔跑着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像一粒煤粉般被遗落在路边。之前,秋月看到他手中的酒瓶向汽车飞来,落在公路上碎成瞬间闪烁的白光……
整个下午坡梁上一片死寂。老六心头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直到看见那一对雪白的鸽子从山外飞回来的时候,老六才透了一口气。那时太阳快要落山了。
暮色已在他的四周弥漫。天上亮起了几颗闪闪烁烁的星。他痴痴地瞅着,怎么都觉得那星星就是秋月的眼睛。似在眼前,却又在天边。身后有阵阵花香飘来。他想那花朵一定开得鲜艳,开得好看。花朵像秋月的笑脸,绿叶像秋月的衣裳。啊啊,秋月现在到了什么地方?秋月秋月,哪怕你不嫁给我也不要离开村子呀!我能每天看见你心里也好受点。可怜我杨志顺连看的福气也没有。人都说有钱能买鬼推磨。鬼话!他妈的鬼话!我有钱,谁能为我买来秋月!
“志顺,进家坐吧,”秋月她妈已是第三次让他了,“到屋里喝口茶呀!”杨志顺蹲在秋月家院中的花坛边上。他已经抽掉了大半盒红牡丹。他也第三次说:“院里凉快。”他不愿进屋。秋月她妈又说,“这一老一少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天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志顺,我看你是有什么心事吧?是不是秋月又惹你了,气你了?都是她爹惯的。什么事也得依着她。往后你们成了家,你可不能事事迁就她。虽说她念过书,有文化,但做女人毕竟还是要有个女人的样儿。啊,你后晌也没看见秋月?”
杨志顺没说话,只是望着天空吞云吐雾地抽烟。他心说,你们还不知道呀,秋月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了这个村子。她知道和林育栋成不了啦,她又不愿嫁给我,走自己的路去了。她到底是个有主见的女子啊!秋月,我祝你好运气!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多钟头。他在等宋喜元回来。先时,他望着宋喜元的鸽子从山外飞回,一会儿在天上盘旋一会儿落到院里,在黄昏的村庄上空洒下一阵悦耳动听的鸽哨声,心中好不酸楚。他仿佛觉得那比翼而飞的鸽子的身影和那袅袅飘逸的鸽哨声就如同他曾经做过的美梦。这会儿,鸽子回了窝,眼前只剩下愈来愈浓重的暮色。他又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境也如同这天地间一样昏暗。秋月的走将他心中五光十色的希冀都带走了。就像春风夏阳秋色都已成为过去。他心中变成了一个死寂的冰湖。再也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沉重的冰冷。
蓦然间,一片灯光铺满了门外的路面。又一瞬,两盏雪亮的灯在门口停下来。院里一时也被灯的余光照出了许多的奇形怪状。杨志顺听得小轿车的车门。有力地摔了一声,就看见宋喜元高大的身影往门里走。他边掐烟头边笨腿笨脚地从花坛上下来心里多少有点胆怯。宋喜元不会没有看见他,但宋喜元没理他,脚步冲冲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他从那脚步的分量里明显地感到宋喜元生了气。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随在宋喜元身后进了屋。
“秋月!秋月!”宋喜元一声咆哮,声嘶力竭。屋子好像变成了一口铜钟,嗡嗡作响。秋月她妈从厨房走出来,说,“叫喊啥呀!屋里又不是大野地!”宋喜元在灯光下满面赤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又吼一声,浸人骨髓。“秋月呢?我宰了她!”秋月她妈立时变傻,眼睛直直的,双腿软软的,望着她的丈夫说话的声音直往沟底滑落:“她爹,秋月咋啦?她爹,秋月……”“咋啦!日你妈的,她把十万块钱汇走啦!你知道不知道?她哪去了?哪去了?”宋喜元恶狠狠地瞪着他的女人。好像汇走钱的不是秋月,倒是她。女人一惊,便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说话更没了声音:“秋月一后晌也没回来呀……”
杨志顺听说秋月汇走了十万元,初时也吃了一惊。转瞬,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痛快。眼睁睁直想掉泪。也许是秋月的胆大包天给他增添了勇气,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怒不可遏的人其实也并非强大无比。他本来已经拿定了一个主意,这一来便更坚定了。他心里对自己说,杨志顺,你还有什么可胆怯的?硬朗朗地说句话,轻轻松松地去走自己的路吧!像秋月那样,你也可以带上你的钱去广州去深圳呀!如今的活路有的是,为什么非要在他宋喜元手下做一条跑腿的狗,干那些违背良心的事呢?于是,他乘着宋喜元喘息的空儿,说:“宋支书,我来找你是想说……”他又发现这样说的口气似乎缺少了点什么,有余意未尽之感,改口道:“宋支书,我决定辞去村长的职务了。请你另外委派他人吧!”
宋喜元好像到这时才发现有一个叫杨志顺的人站在他身边。他用陌生的眼光瞪着杨志顺。又似乎根本没听见杨志顺刚才说了些什么。他心中只有背叛了他的秋月。他问杨志顺,“你知道秋月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她走了。搭了一辆拉煤的车。带了箱子。”杨志顺说。爽快,平静。连他自己也觉得是从来没有过的。
宋喜元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杨志顺的胸襟:“她走了?她走了?她去了什么地方?”
“秋月不愿嫁给我,也不愿告诉我。我不清楚。”杨志顺又说,“宋支书,我决定辞去村长的职务了。”
“滚你妈的!滚!”宋喜元推开杨志顺,仰天长啸,肝胆欲裂,“全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全是忘思负义的东西啊——”
杨志顺转身出门。门外空气清爽,花香扑鼻!
“志顺,志顺!你回来你回来!”宋喜元在屋里突然又喊。
杨志顺头也没回,消失在夜幕中。
如同一盘即将大获全胜的棋被谁突然掀翻了棋盘,棋子儿各奔东西,失去了它们原有的意义。宋喜元在这意想不到的一击中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老将。他面色灰暗,双唇颤抖,两眼直直地也如圆圆的棋子儿。那二龙戏珠也在一瞬间变得如同僵死的毛虫、黑豆!
又是一个姣好的早晨。塞外黄土高原千丘崛起万壑深沉。一座一座的烽火台远远近近地列于当年杨继业或穆桂英凉马的地方。历史的陈迹与现代的矿山村庄相映成辉。于是,这片土地上便透出既古老又年轻的气息。不可逆转的衰败与生机勃勃的活力都给人以明显的感受。
秋月常常喜欢在这样的早晨里打开她二层小楼上通往凉台的门,走到凉台上去,朝西南方的凉马台矿看上几眼。她的身后是一个应有尽有的层间。蒙着杏黄色绣花床罩的单人床,款式新颖的沙发,玫瑰红的腈纶地毯,做工精细的写字台、书架,还有供她专用的彩电、收录机。墙上有永远向她微笑的山口百惠刘晓庆。一切都是按照她自己的意愿设计安排的。但她的心却总是感到很孤独。僵硬如石。她知道她望着的那个地方的人绝对不会比她富有,但她一到了那里她的心便能和那里的人心溶化在一起。她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只是愿意生活在那样一种环境里。
不过这个早晨秋月并没有站在她的凉台上。她已经远走千里。
太阳就要出山,公路边上站着被露水打湿了的老六和他的两个老哥,虽是盛夏,但这里属于“早穿皮袄午穿纱”的地界,一夜的冷冻,使三个老汉披着棉袄身子还嗦嗦发抖。鼻孔下面的胡子上挂着一滴或几滴清亮的液体。不过老六仍然精神抖擞。
公路上没有车辆,没有行人,一片空旷。
“啊啊,还没见鸽子飞起来,”老六望着天空说。
“没见。”那俩老哥说。
一人点起一支烟,哆哆嗦嗦地抽。
“老六。不知道还得在这里受几天罪?”
“什么受罪!一天多挣二十块钱哩!”
从村庄那边慢慢腾腾走来接他们班的那三个老汉走近。个个面目痴呆。
甲老说:“秋月走了。”
乙老说:“杨志顺不当村长了。”
丙老说:“宋喜元昨晚赌输了。输给浙江包工队十几万。”又说,“早上宋喜元把两只鸽子活活摔死了。好像要疯!言语有点失常了!”
老六大惊失色,形如木雕。他弄不清为什么晴天会打霹雳西边会出太阳突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好像猛地听说自己的村庄无缘无故地覆灭了一般,不知该哭爹还是该哭娘。
良久。老六失声喊道:“不能!不能!不能毁了宋喜元!大兴庄不能没有他!”所有的老汉也都说大兴庄可不能没有宋喜元。
太阳出来了。灿烂。辉煌。老汉们失神地立在被他们挖断了的公路边上。默默无语,面对村庄。太阳也被老汉们遗忘了。
七
秋月停下来,倚着自行车喘息。面前是灰楼的阴影,红楼的阴影。楼房新旧间错,拥挤不堪。她说不来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比五米多还是比五米少,抬头望去便觉得面对面站在凉台上的人似乎可以握手言欢碰杯饮酒或窃窃私语。天地骤然间被挤得如此狭窄,令人压抑,窒息。在加塞儿盛行的时代里,矿山的楼房也加塞儿!
再往远处的南山坡上,石片砌起来的小房层层迭迭直到山顶,构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山城。房屋低矮委琐,简陋破败。看着让人心酸。只有到夜间,这里才灯火万千美丽壮观,堪与重庆的夜景相比美。给人以假相。山上的小路陡而弯曲。自山下担水背煤而上的男人们三三五五地在跋涉登攀。秋月似乎可以听得见他们粗重的喘气声。命运不公平地将成千上万的矿工安排在这里一日三餐生儿育女,而他们每天要为这个世界挖掘出千千万万吨的煤炭。林育栋常说,煤矿工人是人类最优秀的一部分!秋月不觉得这样的赞誉有什么过分。她蓦地想起那个常常到大兴庄小煤窑干包活的刘三仁,刘三仁就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每月不足二百元的工资养活着老小五口人。他还想买彩电买冰箱买收录机。他还想让他的妻子儿女穿几件时髦漂亮的衣裳。
如今的矿山确实不再是周围村里人眼红的地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间沧桑!秋月在宽慰之中又感到压抑和沉重。
该到哪里去找她爹?
秋月在茫然中忽听到一架大功率的收录机从前面楼房里的哪个窗口扔出来一支歌。沙哑的女中音。剁菜板似的电声乐队。
一个古老的村庄,阳光网住了它。
一个幼稚的地方,阳光网住了它。
白云托起了它,一个古老的村庄。
它背负着,背负着阳光和白云,阳光浓又密,白云深又长。
它背负着,背负着老年和童年老年遥遥天边,童年在远方。
……
这支歌她熟。十八个昼夜间听过十八次。李老师在这支歌中回忆她在黄土高原皱褶里度过的岁月,讲许多记忆犹新的人和事。李老师讲时,秋月就会想到大兴庄。据说这支歌是一个又会作曲又会写小说又会唱歌的才华出众的女子写的。李老师说这支歌优美而深沉,秋月说她感到忧郁和惆怅。
该到哪里去找她爹?会不会碰上林育栋和谢云华?
秋月又茫然四顾。就觉眼前一亮,看见通往矿上那个小煤窑的公路上站着几个人。影影绰绰,她觉得那里有她熟悉的人影。像她的大姐,像她的二姐!她回过头来上车猛蹬,被坑坑洼洼的路面颠得蹦起又落下。上坡下坡。波谷浪峰。在仿佛全无知觉之中,她摇摇晃晃扑到了她们面前。
“秋月!”
“秋月!”
大姐二姐轻轻地叫了她一声,便再无话。她们的脸上除了深重的哀怨之外什么都找不到。秋月听到大姐二姐心中都在对她咬牙切齿!你从哪里死回来了!爹宠你爱你,你却把他气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远走高飞让我们替你受这份罪,你良心过得去?
面前正是老六们挖的那条沟壕。她爹正在那条一人多深的沟壕里。一双手拼命地挖掘着湿润的黄土。挖着,扬着。嘴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吼叫:“断了狗日的路!断了狗日的路!”黄土如急风暴雨。飞起又落下。落她爹满头满身。她爹全然不顾,全然不知。景象悲惨。秋月不禁满眼泪水。爹呀爹,你不是在挖沟简直是在活埋自己呀!
“爹!"
“爹!”
“爹!”
秋月面对黄土连呼三声。大地为之震动,她爹竟充耳不闻。
“断了狗日的路!断了……”
“爹!我是秋月!我是秋月啊爹!”秋月又喊。她爹突然停住,缓缓地直起腰身,缓缓地扬起脸来。秋月看到的爹不再是爹。恍如一个黄土捏成的泥胎。看如站在墓穴里的活鬼。胡子看不见了。二龙戏珠也不见了。只有一双眼睛尚黑白分明。散乱的目光望着她,一动不动。“爹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不认识我了吗?”她爹不语。她爹双手湿漉漉的手指上似有鲜血汩汩渗出!
“你不是秋月!你不是秋月!”她爹大叫一声。声音怪异,沙哑恐怖!
秋月忍不住眼泪潸然而下:“爹呀,我是秋月!我回来了,回来看你来了!你快上来,我们回家吧爹!”
“不,你不是秋月!秋月死了,让我活剥了!”秋月大悲。双腿一软扑到老六们和她爹挖掘出来的黄土堆上。她呜咽着,痉挛地伸出手臂想把她爹拽上来,那距离很近却又像远隔千山万山千年万代,怎么也够不着。泪眼蒙蒙中,她看到她爹仍然呆呆地望着她或许是望着天空,泪眼蒙蒙中,她看见大姐二姐和那两个乡亲也在呼唤她爹……
又一个人影突然出现了!年轻英俊的面孔,潇洒健美的身姿,也推着一辆自行车,停在了沟壕的对面。秋月的呜咽戛然而止。眼前跳荡着的世界立时凝固。她下意识地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头脑也变得冷静清晰。啊,你怎么也来了?你,你瘦了,你瘦了。十八个昼夜你就瘦成了这样!你心里很痛苦,我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但你的眼睛却比以前深沉了,深沉了,像蓝色的大海!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快活地叫一声秋月?难道过去的一切在你心中真的都变成了死亡?他凝然不动。背后衬着灰蒙蒙的天。风吹动着他的头发衣衫。远处暗绿色的庄稼如波涛起伏。不,他背后衬着的是蓝天广阔白云悠悠。来呀秋月,我们在这儿照张相吧!黄土高原的盛夏多么富有诗意!”啊,这已经是遥远的过去。过去的还会成为未来吗?
秋月凝视着林育栋,林育栋也凝视着她。他们中间是沟壕。秋月觉得站在沟壕里的父亲也在凝视着她和他!
“爹!—爹!你上来吧!上来吧!”
大地,沉默不语! (张枚同 程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