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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 侉 子


2007-07-21 09-07 来源: 同煤集团文体发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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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晋北方言,赶上擒拿的意思;“追”
和“抓”的意义混合起来,就是“断”。

       县城汽车站前一片繁忙。
  现在刚早晨七点。冬日里夜长,县城又在恒山山脉深处的一小块山间盆地中,太阳上来得晚,每天昏睡在黑暗里的时间就特别长。县城虽然还在睡觉,座落在城西北角的汽车站却先醒来了:东边的天上刚见得一点儿亮光,卖早餐的小摊儿便扫开雪窝子生旺了炉火,压豆面,蒸黄糕,烩羊杂,辣椒油红得让人咽口水;当然,炭火浓烟和铁锅里的蒸气缠卷纠合起来翻滚升腾,也呛得人直流眼泪。人忙,车也忙,从边远的山庄窝铺下来的敞篷农用三轮车还没来得及熄火,裹着厚笨棉裤皮袄的山汉们还没有下车,准备发往大同、太原及邻省的中巴、大轿车就加大油门干吼,一副待发的样子,却不起步,为的是多拉几个客人。我摆脱好几个客车主儿的纠缠,声称自己昨天才来到县城,现在只是在车站随便转转,并不打算离开;我也没有急着打听天赐沟的三轮车下来了没有。冬天不同于其它季节,回天赐沟或别的乡、村的三轮车不需从县城拉种子、农药、化肥,就没必要急匆匆掉头;也没人下来粜豆卖米,等不到摸黑披着星星上路;冬天下城的三轮车一般过了中午动身,趁日头高照天气暖和的时候回去。满面尘土的司机们吃饭、踅到城里给孩子老婆买点儿小零碎儿、或去熟识的小客店会会相好的,同时也就等齐了逛罢县城买全了针头线脑新鞋新袜急着回家的本村和邻村的乡亲。
  又一辆三轮车在汽车站门前熄了火。这辆三轮和其它车不一样,这辆三轮车没遮篷布。本县不通公路的村庄很多,有些边远村落,如天赐沟里的雕窝、小羊圈、曹碾等小自然村,连走自行车的道儿也没有,人们想出山看看,须得凌晨三点或四点起身,羊肠小道上摸着黑盘踅半天,下到有土路的大村子,再坐三轮车,这就能到了乡里或县城。三轮车本县人称之为“穷人乐”,多是“发家”或“致富”牌的;排气的声音非常豪迈。专门接送人的三轮车稍有改装:车厢里顺长钉着两排座位,可以坐八到十个脸对着脸膝盖插着膝盖肩膀挤着肩膀的男男女女;车厢外面是用帆布苫着的——也有用五颜六色的碎布头一块块缀起来的——只留了后边供人上下,为的是挡风遮雨。自从中国人按照国情制造了农用三轮车,山里人的腿就更长了,去个乡里下个县城方便得很,一撩腿就到;也就是说,一跨上车厢就等于到了,用不着辛苦套在烂大鞋里的两只满是皲裂和死皮顽肉的大脚丫子没明没黑走道儿。刚才开进车站的这辆三轮车没遮苫布,也没钉座位,只在车厢里扔着几捆干草,不象是专门接送人的。这时,就见车厢的草秸中钻出个穿白茬皮袄戴兔皮棉帽的半大老汉,黄鼠似地欠起脚后跟四下里张望。半大老汉土眉土眼,圆头圆脑,急匆匆两条短腿在车站的里里外外跑来跑去,到每辆将要离开县城的客车旁边,扒在车窗玻璃上压扁了鼻子向里面张望。
  “断侉子哩,”就有操着手的本地人回答我说:“从天赐沟下来的。”


  二老有在车站找了小半天,每辆客车,每辆三轮车,车站附近的小饭店食品店,甚至连站前厕所都进去四、五趟,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女人,就又坐了早晨雇的那辆三轮车准备往回赶。取得二老有的同意,我赶忙从招待所拿了背包,象二老有一样在没有车篷的三轮车箱里的草秸上,用碎草盖着脚梁面,便进天赐沟了。二老有其实很年轻,二十八、九岁模样;只是山里人面老,从来不刮脸,穿戴又不整洁,看上去像个半大老汉。二老有是天赐沟乡杏树湾村人,那个村我去过一次,他竟然认出我来;况且我又能出一部分车钱,两个人挤在一起也暖和,看起来二老有不大反对我和他结伴同行。
  二老有的女人已经买下一年多了,还是弄不住,丢开个空儿就跑。按照常规,贩卖到天赐沟的外地女人们并不是个个留不住,也得分个情况:小媳妇们,跑的可能性就大;大姑娘留住的便多。这里头有个说法:有家有口的女人,出来骗钱的不少;有的甚至俩口子行骗。况且,即使是被人贩子骗来的,那边有孩子男人拽着,心便不在身子上,得空就跑,死不回头。姑娘就不一样了,虽然刚开始寻死觅活绝食绝水,拉开空儿就跑,见个缝儿就钻,可只要看得牢,打得怕,再哄得吃口饭喝口汤,过一段时间,也许她就不跑啦。因为啥?女子大了,迟早也是个嫁男人,哪里也是个嫁男人;果然这里的后生不错的话,果然这里的人待她好的话,嫁到这里有啥不可以的?更何况,天赐沟的人清楚得很,土窑窝儿里关她三个月,生米做成熟饭啦;跑回去也不值钱啦,她也就回心转意啦。
  我边递过烟卷边斟酌用怎样的辞句向二老有打听,才不至于触动他的心病,二老有却主动向我解释道:“断我老婆哩,没牢防把个鳖子跑啦;这回可跑没影儿啦,妈的还带走颗肚!”
  见我疑惑模样,二老有又说:“再有半个月就养啦,小子女子也不知道;一夏一秋任啥事儿没有,咱还能知道肚子大得就像个猪食锅,走也走不动啦还跑。”
  二老有媳妇我是见过一面的。今年春天,表兄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天赐沟原始次森林里有野生的灵芝,专治神经衰弱性头疼,约我进沟来采。我们从老林中出来后, 在杏树湾支书家吃罢饭,回乡政府的路上遇到她。那时候二老有媳妇归二老有已经 五、六个月了——我是说,二老有把她从大存钱手里接过来半年多了——媳妇要到水磨町村找鬼灯老人看病,二老有跟着去了,在村口和我们走了个对面儿。当时没大留意,只觉得她的眼神与众不同 ,在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你可以看见两只攥紧的拳头或一副紧咬的牙齿, 你还可以看见这对眼睛看世界的态度:厌恨、无奈、坚持和不屈。外路人和本地人 不一样,机灵得很,见我们不像沟里人,甩开二老有,跑过来问:“你们是下乡的?”没等我回答,表兄便摆手道:“不是不是!”二老有忙赶上来拉她说:“你不见人家乡长手里拿的啥?人家是找灵芝草的。灵芝草是宝贝,吃了那家伙死人能转活。——咱天赐沟可是个好地方。”边推了她快走。
  “这些人你可不敢招揽,”表兄说:“你不管吧,明明是贩卖来的妇女,爹妈不知道她哪儿去了,女子也挺受屈的;你管吧,还是个为仇结冤的事儿,也闹得村里人心不安。管球他,就当没看见。”
  “这女子也是人贩子贩来的?”
  “转卖好几处啦。你没听说过这个村的大存钱?”
  大存钱我知道,听说买了个四川女子,怕她跑了,连街也不让上,出门就屁股后面跟着。晚上,那女子睡觉不脱衣服,团在后炕旮旯像只烫伤脚的猫;大存钱不逼她脱,大存钱只是伸出一只簸箕大的、满是裂纹褶皱的手巴掌,将她的一对像是没有骨头的细手攥在一起,另一只手就去脱她的袄和裤,轻松得就像剥一只小兔的皮。
  “就是这个女子,叫个‘党鸿雁’还是‘党红叶’咱也不清楚。听说主意正着哩,是好赖人家也不在,好赖后生也不跟;说破嘴皮不顶用,打扁骨头也要回四川。天赐沟几百侉子,头数她闹得厉害。”
  “也没个人管一管?派出所、你们乡政府,就这么看着村民瞎闹,把大活人像马牛似地卖来卖去?”
  表兄笑了:“你这是书生意气。国有国情,省有省情,天赐沟,也有‘沟’情吧。我们这里的外地侉子多啦,有的是人贩子贩卖来的,有的是旁人介绍,明媒正娶的。就是人贩子贩卖来的,也得分个情况:有人是自愿的,也许刚开始不愿意,现在愿意了,你还能棒打鸳鸯散?说死说活不跟在的是个别人,有啥必要我乡政府出面。再说了,现在天赐沟的局面还是比较安定的,你试试,你今天把侉子齐弄上走,明天就乱成一锅粥啦。”
  “那你们也该先把人贩子抓起来吧。听熊所长说人贩子也是个女的?”
  “人贩子?对对就是,叫个什么‘白彩馨’,挺他妈受听的名字。不过天赐沟的人都叫她‘白菜心’。”
  “那人样儿肯定不错,又白又嫩;作贩卖人口的营生,想不到。”
  “不就说外地人有本事嘛。你不知道吧,这白菜心也是个四川侉子,尽往咱们这里倒腾她的乡里乡亲。这个党鸿雁或党红叶就是她的个远方亲戚。”
  党红叶——我觉得她该叫这个名字——来天赐沟的时候整整十七岁,初中刚刚毕业。红叶的老家在四川的巴中,她不想在家里低头抬头看后妈那张长脸,就听信了人贩子的花言巧语,也没让父亲知道,上了北去的列车。人贩子是熟人,和她同乡,只是不在一个村罢了。几年前,白彩馨——就是这个人贩子白菜心——也是个农村姑娘的时候,被别人以找工作的名义骗出来卖了,卖到天赐沟的圪针坡村;几年后,她也学会了卖人。
  一进天赐沟,红叶发现这地方不像白菜心说的高楼大厦,也没有什么工厂汽车,察觉出来是受了骗,就要离开。白菜心先是拿好话哄着,看看哄不住,白菜心给男人王满大使个眼色,自已就躲出去了。
  红叶紧跟着白菜心的后脚过去开门,王满大像座大泥塔似地挡住她,两条比碾棍还粗的胳膊抱在胸前背靠住窑门不动弹;红叶拉他拉不动,红叶急了,咬他胳膊,王满大一个耳刮就把红叶打倒在地。
  红叶被王满大打昏在地,红叶的小花褂儿就撩起来,红叶露出白白的小腹和圆圆的肚脐,就把王满大看傻了眼儿。王满大看看白菜心没在院里,两把揪光了红叶的褂和裤;红叶醒来时,王满大已经反锁了窑门躲得不知哪里去了。白菜心在村里绕了一圈回来,见红叶模样,知道又让男人得了手,气儿便不打一处来;白菜心左右开弓,打红叶几个嘴巴子骂道:“小破鞋,老娘给你寻个大叫驴,有你好受的!”白菜心把气都出在红叶身上,白菜心不敢和王满大闹;白菜心知道男人心硬,下手狠,当年打她时,一概是水沾麻绳,浑身上下抽得遍遍的,大腿根都是血道道,才把她逃跑的念头打得跑到九霄云外没了影儿。白菜心不敢和王满大闹,又见王满大推托着不把红叶尽快出手,就整摧红叶;把火箸烧红了,在红叶面前比划,嘴里骂着本地人包括王满大在内谁都听不懂的话。
  王满大怕伤了红叶卖不了好价钱,只好下软蛋;正好杏树湾大存钱的姐姐姐夫找上门来,说想给大存钱问寻个侉子:“二存钱的儿子早会叫爹了,他还没有个女人,我爹我妈在阴间也不放心。”四颗头对在一起商量多时,就把红叶拖上三轮车拉到杏树湾。
  既然是卖给了大存钱,怎么又成二老有的女人呢?
  原来大存钱为人愚拙性情温和,在天赐沟里,不但人不在乎他,就是狗也不给他让道儿。连红叶算起来,这八九年当中,大存钱已经过手三个女人了,一个也没在住。大存钱从不动手打人,言语也上不去,这就叫四川的女人们看出漏洞,有半点儿逃走的机会也不放过。头一个女人是男人领出来“放鸽子”的。说好的五千块钱身价,大存钱姐姐姐夫看大存钱不知不觉嘴角就流出哈喇水,知道不给张罗不行了,大存钱姐姐便给大存钱姐夫使个眼色,自己溜出去,从正窑的风箱底下刨出个包儿来,扯去塑料布,进来递给那男人。那男人好像无意地先攥一把试试真假,然后一张一张点清了揣在怀里,吃了顿饭就去了。那男人走是走了,却没走远,躲在天赐沟口儿的小沟岔子里等得接应。女人和大存钱在了三天三夜,白明黑夜不离被窝儿。第三天夜里,女人哄大存钱说,要回去办个离婚手续,好在年前赶回来,和大存钱过个团圆年;另外再领个闺女来叫大存钱试试:“我一个活人妻,别人铲剩的锅底,太委屈你了,叫你也尝尝纯粮酒,然后咱也给她找个人家,挣几个。”接着像剥了皮的青蛙似地将雪白的身子在新褥上翻过来掉过去,哄得大存钱连真魂儿也走掉了。临明时,女人千叮咛万嘱咐,抱住大存钱的脖子道:“家里的叫驴你千万别卖,粮食也别粜,等我变卖了那里的家产,咱就有钱花了。”
  又要大存钱上去,说:“多做一回,就能有了肚;回来咱红红火火过日子。”
  早晨起来,大存钱把自己平时背着姐姐姐夫卖粉面粜豆子攒下来的几百块钱都给了那女人,还要送人家到大同火车站。女人说别,说大存钱身子虚,吩咐他连门也不要出,在家里好生休息保养身体要紧。女人吓唬大存钱说,这个时候着了风,就会得“大头疯”病,一辈子不能跟女人受活。大存钱送走女人,计算好人家来去路程,变卖家产时间,回到天赐沟的日期;提前杀倒一只羊,又专门下城卖了一遭粉面,然后买了十斤红糖,二十斤大米,三十斤白面,还有红枣栗子核桃花生糖果等等小零碎儿,自己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给外甥们吃,就专心等那女人回来。一等等到腊月二十九,也没见影儿;等到正月十五,还没见影儿。那一年春天来得早,山顶上虽然还戴着白帽子,野地的背阴处虽然积着冰和雪,天赐河却早早开化了,人们闹元宵已经是穿不住棉袄和棉裤。又过了几天,羊肉臭啦,小零碎儿叫耗子吃得就剩皮和核了,大存钱一赌气把它们倒入茅厕里。
  大存钱买的第二个女人,倒是个没结过婚的大闺女。虽然这闺女也是跟着白菜心进沟来的,但看看这里的女人们不干重活,好活得天天打麻将,就不跑,也愿意在天赐沟找人家;只是嫌大存钱岁数大,不愿跟他。大存钱姐姐姐夫教大存钱道:“楔那鳖子!”大存钱没听,大存钱下不了手,大存钱只是劝那女子脱衣裳。那女子不给脱,大存钱就把她的两只小手攥在自己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就去替她脱。头两天就那样过去了,第三天黑夜,大存钱正要动手,被那女子冷不防狠狠踢了一脚;大存钱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裆跑上正窑对姐姐姐夫说:“咱闹不住人家,给二子吧。”那女子就跟了二存钱。
  红叶到了大存钱家,大存钱还是从前的做法:莜面饺子端在跟前,茴子白腌菜夹在碗里,出门不离左右,睡觉替脱衣裳。
  大存钱姐夫对大存钱姐姐说:“这五千也是个白扔,我看还是个在不住。”大存钱姐姐说:“在住在不住也得这么个办。在不住的话,顶多叫他再种三年莜麦,还能买一个。”又说:“在住在不住,咱草筛子饮驴,心到啦。”
  买了红叶以后,大存钱更加小心了;防备她逃跑,就连出野地干活,也把她拉扯上。红叶拖着两条不情愿挪动的腿出了野地,红叶不和大存钱肩并肩锄莜麦,而是坐在地头起,两眼望着天边的云;那云轻轻地、慢慢地、坚定地甚至一动不动地往西南方向飘着。大存钱不吱声,大存钱不管她锄地不锄地,大存钱不管她望天还是望云彩,大存钱自己锄地。大存钱锄两丈远就回头看看红叶,锄两丈远就回头看看红叶,生怕她溜个眼花儿没了影儿。
  红叶对大存钱说:“你趁早死了心!我是被人贩子骗来的,我爹迟早找到我。再说了,就是人回不去,死在你们这里,我的骨头也要回去!”
  大存钱没了主意,大存钱姐姐姐夫也没了主意;大存钱思谋了一整夜,大存钱姐姐姐夫也思谋了一整夜。第二天,大存钱跟姐姐姐夫商量了大半天,就开了锁进窑对红叶说:“那我也不能白放你。”大存钱一后晌一黑夜没出门,第二天早晨跟姐姐姐夫说:“就是个这啦,你们看咋办就咋办吧。”大存钱姐姐姐夫就通过支书给中间说合,把红叶转卖给了二老有。
  


  

       杏树湾村的支书叫个赵扛印,大约五十来岁,属于那种红脸山汉一类人物。五十多年前,赵扛印妈生下他来,请村里同姓的老长辈取名字。老长辈上过几天私塾,是杏树湾最有学问的人物。老长辈正在掏茅厕,——这种茅厕在天赐沟一万年来没有丝毫改进:两米见方两米深一个大坑——于是就放下粪铲子,两眼望着茅厕上空正方形的天琢磨半顿饭功夫,说:古时候咱赵门出过个大官,跟他用一个名字吧。老长辈本来想让他叫个“赵匡胤”的,但村里人包括老长辈在内都“匡”、“扛”不分,就叫成“赵扛印”。赵扛印果然不负众望,二十年前开始在杏树湾当书记,当到现在也没下台,把个村子治理得服服贴贴。杏树湾是个好村子,天赐沟里头一个。三月底或四月初,你从外面进天赐沟来,沿着急流的河水上行,走不过五、七里路,抬头看见斜刺里伸出一条能走“二大车”的便道,一条汩汩流动的小溪,也和便道一起蜿蜒出来,汇入天赐河中。下了大路拐上便道,见两旁及远近高低一片嫩红,蜜蜂也多起来,空气也香起来,溪水也染了绯红色,就知道已经离杏树湾不远了。杏树湾有数不清的杏树,家种的,野生的,村里栽的,地里长的,房前屋后水边崖畔到处都是。杏树湾的人勤谨,每当杏儿由绿变红或变黄,杏树湾的人就用筐子装了雇三轮车到县城去卖,也能赚上几个。村里有了活钱,村干部就好当一些;提留款农业税等等杂七杂八的税赋,收起来就比别的村子难度小一点儿,甚至计划生育、植树造林、普及义务教育、农田基本建设也能叫上面看下眼儿去,少挨乡里不少骂。农村干部不外乎这么几项工作:刷树、修路、催款、割肚,当然,这几项都能跟钱挂上钩。村子有点火色,乡里甚至县里的领导也愿意来看看。领导来了,赵扛印出去随便吩咐个村民,宰三只鸡或一只羊送过他家来;领导吃饱喝足,或者留下来打麻将,或者抹抹嘴走了,赵扛印就对院子外面等着的村民说:“给你记义务工吧,比卖钱合算多啦。”村民高兴地说:“那还不行?”
  今天赵扛印出去只提了两只鸡回来,因为只有乡里派出所的熊所长一个人来了杏树湾。
  听见响动,熊所长抬起头隔着窗子望去,看见赵扛印和他手里煽着翅膀的鸡,还看见他的大襟好像兜着鸡蛋模样东西,嘴里就有些湿润。却装作不当回事儿,迎出来说:“又是鸡肉?”
  赵扛印笑笑:“人家城里人吃王八蛋煮王八,咱农村人就吃鸡蛋煮鸡。咋,有人给你吃了好的啦?告诉你,旁的村连这也没有。你没听破碓臼三木瓜说,他们村的鸡,齐叫蹲点的乔乡长吃光啦。”
  “你不是说你村的鸡齐叫蹲点的熊所长吃光了吧?”熊所长笑说。熊所长在杏树湾蹲点。
  熊所长接着道:“我刚从圪针坡下来。白菜心那鳖子又贩回侉子啦,听说关在雕窝贺占山家。”
  “合该满大牲口好哩,又受活好几天。”赵扛印说:“娶那么个女人也不赖,时常有大姑娘小媳妇过手,比下城籴‘黄米’强多啦。”天赐沟人把嫖娼形象地比喻为籴“黄米”,娼家好赖用黄米软硬来形容。
  “那还不是,”熊所长道:“贩卖来的女子,哪个不是先尽他们整摧,再卖给旁人。”
  “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人贩子给咱贩侉子,天赐沟的光棍不一定有多少哩,换亲的也不一定有多少哩。”赵扛印道。看看院子里摩托车上的化肥袋子满满的,赵扛印又问:“常官升给拿了点儿啥希罕儿?”常官升是圪针坡自然村所属水磨町村的村书记。
  “那鳖子小气的,给了半袋蘑菇,还有点儿榛子。——我和他说:‘你告诉白菜心那个小破鞋,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她是个蚂蚱精,我姓熊的不是不知道;早拿线拴住她大腿啦,叫她心里有个数儿。’常官升和那女人大概也有一腿,忙说:‘知道知道,我给你敲打敲打她;我说所长宽宏大量,你得有点儿反应!’谁知道这小子当真还是打耍耍。”
  两个人进了家。一会儿,赵扛印的儿媳妇就把鸡肉炖熟了,端到上房来。杏树湾村虽然富一点儿,毕竟还是穷人多,不住土窑盖了砖瓦房的,连赵扛印算起来,也就五七六家。赵扛印吩咐道:“你们在下房吃吧,”媳妇才退出去。熊所长上炕坐定,看那媳妇扭出去的屁股边问:“儿子还没回来?”赵扛印道:“快啦,新提了连长,挺忙的。来来,咱也时常了没遇面,先干了这一下。”就坐了熊所长对面。熊所长一仰脖子把一杯“恒山老酒”倒进喉咙里,说:“挺有出息,当兵才几年。”赵扛印道:“出息个屁,我单麻油就送出去几千斤啦。咋不啃鸡大腿?”就给熊所长往碗里夹。          酒喝到半醉,熊所长放慢了节奏,转上正题道:“听说二老有也买了个侉子?”
  赵扛印才知道熊所长是冲红叶来的,就故作平淡地说:“有几天啦,跟大存钱在不住,就跟了二老有。你咋知道?”
  “我是吃啥饭的!”熊所长捋了捋袖子:“他不知道买的和卖的同罪吗?”
  “我女人的个外甥,”赵扛印又给熊所长倒满酒:“老婆这两天气儿又不顺,嫌我不给二老有那鳖子女人弄成常住人口;没结婚证能弄?我和她说,‘这不是给咱所长出难题嘛’。”
  熊所长说:“咋就又是你家的亲戚?光今年,连二老有的,就六、七个了吧?你得让我对上面有个交待嘛。”
  正好二老有进来,见熊所长在坐,就慌了,想走抬不起腿,想说张不开嘴,头上一个劲儿冒冷汗。熊所长眼皮也没待得撩一下,盯着酒杯不动声色道:“这个就是陈二有吧?”
  赵扛印跳下地就煽了二老有半个耳刮子,呵道:
  “个灰鳖子,我还以为人家不愿意跟大存钱愿意跟你哩,闹了半天……这么大的事儿咋就不到爷这里放个屁来!要不是熊所长苫护,你早就大青窑劳改煤矿驮炭去啦!你看着办吧,还幡杆儿似地戳在这里干啥!”二老有像法场上得了大赦令的死囚,箭似地射出去,没了影儿。
  见二老有满头大汗跑了,熊所长转过头对赵扛印苦着脸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今年局里连衣服也没给我发,就因为咱乡没完成罚款任务。你是不知道,在我们公安局里,你调解了多少次纠纷不算成绩,制止了多少起恶性事故不算成绩,上交了多少罚款,才是考核我们干警的唯一标准。我不闹底下,上头就要闹我哩!”
  “二老有的事儿,你得手下留情;要不了我老婆也不让我。这不是,就因为给二老有媳妇闹不成常住人口,跑七亩地村她妈家不回来。至于二老有那儿,有我呢,他不屙点儿也得尿点儿。”
  熊所长脸色好看多了,说:“你说这会儿这世道,逼着人当牲口。我们局集资盖家属楼,六万块;谁能掏出来?像我,大小也是个所长哩,副局级,一个月四百来块,全家人嘴对屁股缝住,不吃不喝,也得十四、五年才能挣够。我不闹,孩子老婆得睡大街。我还是这副球相呢,底下的小警察,你思谋吧,不跟土百姓身上闹,还能跟人家共产党要?”
  边吃边喝边闲聊,月亮就升上来了,白晃晃地照着大地。熊所长看看屋外,说:“不敢多喝啦,最后一杯。摩托车没灯,栽他妈沟里,老婆还得穿白鞋。”张罗着起身。
  就见有人躲在院门外面探头探脑向屋里张望,见熊所长跳下地,又缩了回去。赵扛印冲院外打雷似地喊:“进来吧!一只眼的耗子,连你妈大面儿也不敢上来。” 二老有这才进来。二老有背着一只整羊,看样子是刚杀倒的,雪白里透着嫩红的肥嫩羊肉冒着热气,断脖子上滴着鲜红的血点儿。
  “栈羊,一天群也没出过。”二老有头上也和羊一样冒着热气说;那热气就和羊肉上的热气混到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我爹一把草一把料喂大的,全村的羊头数它肥。
  熊所长脸上放了光,围着羊肉走走,像是要下口的模样。不过熊所长没下口,只是搓着手道:“二老有有本事哩,不大功夫宰倒只羊;到底你爹是放羊的,老子英雄儿好汉。就一个人杀?”
  “这算啥,牛咱一个人也能放翻它,甭说这些死绵羊了。”二老有很有些得意地说。
  “绵羊这东西最老实,天生的挨刀鬼;你捆它案子上,把血盆子就它脖子底下,再给它把料吃,它也高兴得舔你手哩!”赵扛印道。
  绵羊是这个世界上最胆小最善良最麻木不仁的动物,胆小善良麻木不仁到了任人宰割没有丝毫反抗或逃跑的意念。有一年秋天,我去托克托看黄河;黄河在这里转弯南下,黄河也是在这里分成中上游和中下游的。黄河哺育了天下万物,也造就出像绵羊一类的生物。在河边不远的一个叫做河口镇的镇子上,我见到一个羊市,数十辆三轮车拉了上千只绵羊在那里交易。买羊的人看对哪一只,卖羊的就宰哪一只:从羊堆中拉出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开膛破肚,就在其他羊的眼皮底下操作。行将就戮的羊规规矩矩被人揪着雄壮的大角把脑袋枕在马槽上挨刀子,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其它还没有轮到的羊们则态度老实行为规范,看着遇难的同类——也许就是它们的兄弟父母或子女——镇静地、坚定地、沉着地、无动于衷地磨动嘴巴,换嚼着胃里的干草。


  熊所长离开杏树湾的第二天下午,大喇叭突然在村子上空叫起来:“二老有赶快回家,你老婆又跑啦!二老有你老婆跑啦,赶快断去吧!”二老有正在赵扛印家打麻将,赵扛印房顶上正好安着个大喇叭,听得十分震耳。二老有就对旁边炕沿上圪蹴着看他出牌的树才说:“你替两把,停口啦。”急忙下地趿拉着鞋子跑出去。
  从头道涧和二道涧下来的溪水在水磨町村交汇在一起,就是天赐河了。天赐河过了破碓臼村,过了天赐沟村,过了杏树湾村,转弯的时候,就把坚硬的片麻岩河床冲出个水潭来。水潭也有名字,叫老牛潭;潭深六尺,方圆十来丈,潭里绿水如轮,潭边草木繁茂。中午,有两个贩黄芪的内蒙人进沟里来;走到老牛潭,见水边有衣裳和一双一根带儿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那里,却不见人影儿,两个内蒙人就喊了起来。杏树湾村没在大道旁,也就没在天赐河边了;但不太远,又在高处,就喊应了村里人。听到喊声,人们下来打探,有人认出是二老有女人红叶的衣裳和鞋子。众人围着潭边找,又跑到下游找,没找见,才想起二老有没在跟前;马上打发人跑回去,叫村委会看门的光棍二拐子用大喇叭吆唤他。
  ——天赐沟里,我知道的凶险地界共有两处,一处是舍身崖,一处就是老牛潭了。这两处凶地,几乎是年年都有横死的人;不说自寻短见,单是出了意外事故的,就不是三回五回了。去年,舍身崖掉下去一辆面包车,听说连个考察沙棘资源的日本人也死了;至于三轮车,下去的就不止三辆两辆。老牛潭呢,以往的不提,就今年春天,树才的小子在浅水处捉泥鳅,一不留神儿被潭边的苔藓青草滑入水去,冒了两次头,就沉潭底儿了。
  红叶没在潭底儿里。
  吃罢中午饭,大存钱趿拉着烂大鞋到老有家院门口喊二老有,说赵扛印要他过去打八圈。大存钱站在院门外叫,没进院来;大存钱也是个大男人,看见红叶没意思。东下窑二老有边应边起炕,看看红叶还睡着,就出门和西下窑的嫂子说了句什么,去了赵扛印家。
  红叶根本没睡着,红叶只想自己一人清清静静呆着。红叶被关在二老有的东下窑里,像一只囚在笼子里的鸟。红叶伏在暗处,向窗子外面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望去, 她看见一只麻雀在院子里跃来跃去,小脑袋一起一落啄食着什么,接着吉吉地叫了两声便飞走了。麻雀是空中的贱民,为了生存,它们吃尽了苦辛,尝够了饥寒,但是它们想飞就飞想落就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它们可以升上湛蓝的天空,落在洁白的云彩上,也可以飞入树林、磨坊、草房、灌丛……红叶被关在二老有的东下窑里,红叶望着被窗棂隔成方块的天空,思想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但凡贩卖到天赐沟的妇女,头一个月闹得最厉害:先是痛哭流涕,哭诉自己和家里的诸多不幸,央求人们放她走;哭诉一般是不见效果的,便打闹,见谁抓谁,逮啥砸啥,碰头撞墙,气死气活,使出浑身力气折腾,所以这段时间买侉子的人家关门闭户戒备森严就像家里关着一头什么小兽;打闹也是不起作用的,就绝食绝饮,粒米不进,滴水不沾,闭着眼,咬着牙,攥着拳,脸是灰的,唇是灰的,手脚也不动弹,眼皮也不动弹,摆出一副往死里饿自己的架式,以求脱身。这一个月里一般是没有逃跑的机会的,但稍有空儿,便溜出窑去,或钻柴堆,或跳茅坑,羊圈草房,到处藏身。当然也是跑不掉的,人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她们擒获。一个月过后,看看没法儿逃走,只好从长考虑,哭诉是没有必要了,天赐沟人不相信眼泪;打闹也得适度,以防被喝醉了酒的山汉失手打断了骨头打坏了脸;至于绝食,那更是自己害自己哩!甭说别的,就是真让你走,饿得头重脚轻,两条腿麻杆儿似地没有一点儿力气,往哪里去?
  按照常规,红叶应该说是到了回头的时候,也有了回头的征兆了:打早,天空还有残星,众人还在梦里,红叶就下了地,把东下窑的三个地扫得干干净净;等二老有也醒来,喊三老有或四老有揉着眼窝打开反锁的门出去,再把整个院子打扫一遍;上窑和西下窑才有了响动。接着该做饭做饭,该出地出地,和其他侉子没什么两样。虽然和其他侉子没有两样,但二老有凭直觉感到红叶的心根本不在他这座破窑里,所以只要眼里看不见红叶,二老有心里就发虚;哪怕离开一分钟,也得跟嫂子打声招呼。
  二老有的脚步声去远了,西下窑也没有什么响动,红叶就爬起来隔着窗子朝外面。
  她望见大门没有上锁。
  自从把红叶买回来,老有们可说是全家动员;上至二老有的爹老老有,下到二老有的妹子五老俏,人人都把眼睛钉牢在她身上。人如果跑了,可就是好几千块钱儿哩!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好几年才能攒下那么个数儿。天赐沟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自己看重的东西儿化一下,如孩,就读“孩儿”,钱,就读“钱儿”,以此类推;所以土地爷老老有就把粗糙的、满是裂纹的、挛缩的指头上裹着胶布的手掌操入袖筒里悄声安顿全家人道:“咱这钱儿来得烦难,孩儿们看牢点,甭叫鳖子跑球了。”
  老有们就都伸出几乎和头颅一样粗的脖颈,嘟嘟囔囔应承。
  红叶等等上窑和西下窑没了声息,就牙开门缝像条鱼似地不声不响溜出来。
  红叶没有多余的衣裳,红叶是个正派女子,所以逃的时候就没有要卷要拿的。红叶这次逃跑,是有一些思想准备的,不像上次那么仓促。上次红叶像刚被人活捉的小麻雀,心脏老是嘣嘣地跳,眼睛老是到处瞅,腿和脚老是卯足了劲,有空儿就想从人家手心里头往走飞。红叶瞅见空儿飞出老有们家,不料想翅膀被线拴着呢;这线就是二老有的嫂子和妹妹五老俏。二老有的嫂子和妹妹看见红叶出了门,急忙吆唤大老有、二老有、三老有、四老有及老老有知道。红叶一出门撒开腿就跑,一阵风似地刮过村子,一团火似地冲上大道。这阵风这团火上了大道,连方向也不辨别清楚,一股劲儿刮,一股劲儿冲,结果弄反了,刮到天赐沟村。红叶跑上天赐沟村,人也没有力气了,小红褂儿也不象兜着风的旗帜那样神气了,就被天赐沟的人一眼识破,拦在村里;接着屁股后面追来的老有们像抓小鸡似地将她擒拿回去。
        红叶被五个老有擒拿回来,手搬着门框说啥也不进老有们家的门,大老有先动了肝火,给了红叶一脚;又要给第二脚,四老有拦住了。四老有还年轻,心没有大老有狠。大老有看看地下圪蹴着的二老有,也就住手了;于是老老有吩咐将红叶锁在东下窑里,不许出门,连大门也上了锁。
  连着十几天了,红叶发现大门虚掩着;而且多次看见二老有嫂子隐蔽在门缝后面那对不怀好意的黄眼睛。二老有嫂子长着一对鱼眼睛,看人时都不待眨巴一下;你别指望从那里能看出同情怜悯来。红叶知道虚掩的大门是二老有嫂子在试探她,上完茅房就故意出去在大门口站一站,然后回来再跌倒头睡。二老有经常出去打麻将,红叶就经常到院门口站一会儿,时间一长,人们也不大防备了,红叶就再次逃出杏树湾。
  有了上次失败的教训,又考虑到自己不认识路,脚步也慢,红叶边跑边琢磨,两条腿不知不觉就把她带到老牛潭。路过老牛潭,绿汪汪的潭水一下提醒了红叶;红叶脑子里有了好主意。红叶也没顾上多想,也没敢停留,脱下鞋子和小红褂儿,放在岸边,又把手绢丢在潭里面,然后就沿着河床急急忙忙向沟外奔去。
  当二老有三步并两步跑下老牛潭时,老老有和其他老有们早赶来了,正和村里几个热心肠人以及二老有的本家、表亲们张罗着脱衣裳下水捞人。二老有三下两下剥去袄和裤,一个猛子扎到潭底里,摸了半天没摸到。这时别人也都象煮饺子一样跳下水,四面散开,深处浅处草窝子里到处摸捞,可就是找不到。虽然是夏天,但因为天赐河水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山泉汇成的,所以潭水却不怎么暖和,众人抱着膀子站在水里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二老有的嫂子赶来了,看看潭里没捞上人,就指着沟外说:“详情这鳖子也没跳水,快上来穿衣裳,咱撒开人马往外找吧!”
  众人还在犹豫,见天赐沟村放羊的富富赶着羊群漫过来。富富正要回村。富富四下里看看,过来扒二老有嫂子耳朵边悄声说:“朝沟口儿跑了,鞋也没穿,褂儿也没穿,裤穿着,惊得羊乱窜。”说罢,装作没事儿似地望着云彩摇着鞭子走了。
  二老有嫂子马上招呼众人道:“快!往沟口儿断;‘大脓袋’看见啦……”
  在特定的条件下,熟悉地形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们从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战争中知道熟悉地形的重要性;我们从快乐的儿童捉迷藏的游戏中知道熟悉地形的重要性;我们从侉子舍命逃跑我们竭力追捕的、又残酷又快乐的、近乎于战争、游戏、狩猎、赌博的过程中也知道熟悉地形的重要性。……红叶 第一次逃走失败,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不熟悉天赐沟的地形,甚至连东南西北也辨别不清,糊里糊涂向相反的方向奔去,落入天赐沟村。
  这一次红叶连大路也没敢走。一出村,红叶就溜下河床,小野兔般地钻入浓密的灌 草丛里不见了。红叶绕过老牛潭,踩着鹅卵石顺水流的方向向沟口儿奔去。几个月来,红叶从村民们的言谈中大体推算出杏树湾出天赐沟的距离,就希望能在天黑前跑出去。
  红叶在急流着的河水里浸木了脚脖子,不得不爬上大道的时候,迎面碰上一群羊,羊群后面跟着个流着鼻涕烂着眼圈儿的羊倌。红叶不认识富富,担心他会告诉追赶上来的杏树湾人,红叶就假装弯倒腰拔青草;红叶知道装得不象,羊群和羊倌刚过去,红叶就加快了脚步。红叶跑烂了袜子跑烂了脚,眼前总算出现了亮光,那种轻快的、明净的、豁然开朗的、 淋漓尽致的亮光,是走出山谷来到平川地带特有的亮光;同时,平川上的轻风也迎面吹来。红叶跑出沟口儿,拦住一辆过路的客车。红叶上了车,红叶的心都跳出来了,就用双手使劲按在心口上;红叶两只眼睛盯着渐渐离远了的天赐沟,生怕突然就跳出个二老有来。车主问她要车钱,红叶没有,红叶流着泪说:“行行好吧,大爷!我念您一辈子好。我回家给您把车钱寄过来。”
  大爷今年二十来岁。大爷没行好。大爷竖起眼睛和眉毛:“没钱上车挠球。”红叶说:“我家在四川,我是人贩子骗来的;我爹有病哩,我得回去替爹做营生;我弟弟才五岁,不见我不好好吃饭;我奶奶快死了,我不在跟前她连眼睛也闭不上……”车主不想听她哭诉,车主道:“就知道你是侉子,想偷跑哩,想往走卷老百姓的血汗钱哩!”车主打开车门,说:“滚!”红叶就滚下了车。红叶下了车,红叶两只脚疼得不能沾地,红叶就跪倒在公路边,被二老有一伙开着一辆“发家”牌也不知是“致富”牌的三轮车追住了。二老有脱下烂大鞋,举起来刚要打,却见红叶头发纷乱,灰白的嘴唇干裂开绽,脚板底都是血;二老有心里一顿,手就慢慢放下来。
  众人抬起四脚把红叶丢在三轮车上,三轮车就冒着浓烟豪迈地开回天赐沟。这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又赶上停电,看红火的人们就着窑里豆瓣儿大的煤油灯,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儿一个劲儿地哭,两手把窑壁抓出无数条土道道。老老有摇头说:“这女人不管管恐怕在不住,不拿老大媳妇,就是个样儿。”
  二老有正蹲在家门口一根接一根吸卷烟,烟头儿就丢在地下一大片。外地侉子他也知道,十个有八个是打住的;可真正轮到他跟前,二老有还真有点儿不忍心。二老有快三十的人了,以前就不知道女人啥滋味;再加上红叶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也不打家具,也不骂众人,又还小他十来岁,二老有就更下不去手了。上回红叶逃走捉回来,大老有朝红叶细细的腰窝儿踢了她一脚,二老有除了窝一肚子火以外,心里面也有些隐隐作疼;她是自己的老婆呀。可是老婆不跟他过。打吧,下不了手;不打吧,又在不住;二老有心里乱得一团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老老有拿大老有女人作比喻,二老有这才拿定了主意。
  大老有女人不是外路人,本乡曹碾村的。大老有女人嫁大老有前,被个经常在外面作买卖的本村后生一条裤料引逗上钩,做出丑事儿来;只是那边有家小,这边她爹棒子重,不敢明来。后来看看越来越管不住了,她爹怕出丑,胡乱将她嫁给了大老有。到了杏树湾,只新鲜了十来天,大老有女人说啥也不在了,就出相。可是想逃逃不了想跑跑不掉,寻死上吊有人拦着,没办法,大老有女人便开始绝食。听说大老有女人不吃饭,村里人都笑。天赐沟不愿跟男人过的女人多啦,绝食的也多啦,不止她一个,饿两天就不绝啦。可大老有女人僵起来了,不但绝食,连着三天水也不喝一口。大老有又气又急,大笨碗往地下一摔,顺手拿起打蝇板子——半截杏木棍儿,上面绑个塑料鞋底——撕开她的裤子,屁股上抽了足足半顿饭功夫,也不顾她嚎得就像挨宰的猪。中午饭也没人给端了,大老有开了锁进来,拿起了打蝇板,又是半顿饭的功夫,也不顾她嚎也嚎不出声。吃黑夜饭的时候,大老有刚拿起打蝇板,女人就往墙圪角儿缩。
  这以后,大老有就把家当全部交给了她,竟然感动得女人忘掉了皮肉之苦。有时提起来,骂大老有牲口毛驴不是人,大老有嘿嘿笑道:“打好啦,不见你的屁股,草筛似的又大又圆,不打能?”
  这天深夜,村子里突然就传出哭爹叫妈声,一会儿,声音又突然没有了。我没在场,不知道二老有怎样管红叶,我只知道后来她十来天出不了门。


  

        二老有果然把个女人管住了。
  就在红叶出不了门那几天,白菜心又贩回几个外地女子来;有一个还是中专生。中专生有主意,白菜心怕她跑了,就把她卖到天赐沟最高最深最远最小的一个自然村——雕窝。想从雕窝跑出天赐沟,除非你有双铁脚板,还得不叫狼吃掉你的心肝五脏胳膊腿儿。雕窝五、六户人家,其中的一户就哥儿俩,贺占山和贺占川。贺家兄弟不种庄稼,一年四季天天钻山沟攀峭壁,以打牲刨药材为生。
  卖到雕窝的女子一看雕窝像个史前人类居住的地方,贺占山又一年到头山里钻着,头发长胡须乱,跟个野人似的,魂早就吓飞了。白菜心他们一离开,那女子箭一样扑出去,被走在后面的王满大返转身一顿耳刮子打得不敢动弹了。贺占山送走白菜心他们,回到石头窑里,看见那女子拿把菜刀正比划着锯自己的细脖子,嘴里嚷出一连串听不懂的话。贺占山夺过刀来,一黑夜没敢合眼睛。第二天,贺占山下圪针坡找到王满大家,绷着脸要退钱;王满大说:“屙出来还能吸回去?”不给退。白菜心看看贺占山手里的火药枪,担心贺家人打牲打得肠子硬,顺手给她一家伙,就说先领他到杏树湾,跟二老有的侉子调换一下。
  “那贱货要人有人要个儿有个儿,谁弄到手也不赖。”白菜心说:“二老有比大存钱也‘泥’,收揽不住,说你的本事吧。”
  贺占山就牵着中专生跟白菜心下杏树湾来。白菜心到过二老有家,领着人们直接进了东下窑。红叶虽然还下不了地,可见有人来,还是扎挣着坐起来;看清是白菜心,后面还跟着个没人样儿的黄脸长汉,红叶围着被子就打起哆嗦来。
  白菜心把二老有叫到西下窑。白菜心对二老有、二老有嫂子和从正窑下来的老老有说了换人的意思,免不了派下贺占山不少不是:“贺黄胡子打牲打成个牲口啦,不懂人事儿;这边党红叶又是个软硬不吃,拴鳖子们一个槽里,看能灰成个啥样子。”
  1998年12月29日这天,我的这篇小说刚写到这里,有朋友上门闲话;看了以上的一段文字,嘲笑我道:“写小说的人,就是能瞎编;骂人‘鳖子’纯粹是天赐沟人的口语,白菜心是四川人,让这个人物骂出‘鳖子’来,不合逻辑。”其实我的朋友过于教条了,进天赐沟的外地女子劳动干活比本地人强,衣食住行适应得也快;尤其是语音,说改就改了。至于方言俚语骂人话,听过三次便学会。我亲耳听得天赐沟村妇女主任金枝女骂她公公道:
  “这个老鳖子,掏个茅厕也得人督催;怕跌进去喝茅汤?”
  看看老有们不作声,白菜心又道:“这个女子我知道,她妈是我表姑姑,跟二老有试试。一物等一主嘛!”
  二老有就又进东窑看那女子,又看红叶,总觉得换了有点儿吃亏。红叶虽然打得不轻,脸面虽然没有血色,可盖不住聪明大方和漂亮;那女子就不行了,身材长相那就没法儿说,单看那对眼,就好像碎玻璃渣子一样,不知发的什么光。红叶此时已经知道他们的来意了,看看贺占山,就觉得二老有简直胜过解放军了。红叶怯怯地叫了声:
  “二老有……”
  白菜心一伙人离去了。白菜心让过贺占山二人,对送他们出门的二老有和专门赶来的赵扛印说:“对着哩,这伙鳖子就得打,不打在不住。天赐沟村朱奔子家的金枝女知道吧?二老有这个又是。不怕你们笑话,要不是王满大耳刮子硬,你们这条穷山沟里能拴住我白彩馨?”
  赵扛印望着白菜心他们的背影,对二老有道:“哪个女人不怕打,不怕的那是没打到;打到了,想咋摆操就咋摆操。像她白菜心,刚被卖进来的时候,上吊抹脖子啥没做过,还不是满大愣子麻绳沾水整制住的?到现在,想叫她尿几股儿她就得尿几股儿……”

 
  夏天的炎热,即使是海拔一千多米的天赐沟也像蒸笼一样,除非你躲入老林子里的树荫下,除非你跳入天赐河的流水中,或者干脆钻在土窑石头窑里不出来,才能躲得过去。而村乡人在这个时候不出野地不做营生是不行的,这个时候不出野地不作营生,也就不是村乡人了。一出野地就是一身汗。哪怕你动也不动就在野地里坐着。
  杏树湾村和天赐沟村相邻着,二老有的莜麦地和朱奔子的莜麦地相邻着,红叶就在这炎热的夏天里遇到金枝女。毒辣的太阳下面,金枝女戴着一顶花布遮阳帽,挽着裤腿,弯倒腰锄莜麦,锄她根本没见过的这种农作物,手脚比朱奔子也利索。
  四川老家的太阳,比咱这里的太阳毒辣得多啦。金枝女说。
  头一次看见金枝女,红叶感到非常的尴尬,也替金枝女难为情。红叶是个学生,红叶的心里面没有太多的杂念,红叶很单纯;但是看看金枝女,根本不当回事儿,红叶才淡去些羞怯。
  金枝女天赐沟里人人知道,红叶也知道,听说很能干,已经是天赐沟村的妇女主任了。金枝女在四川时曾是村里的团书记,和白菜心一批被贩卖进天赐沟来的。开始的时候,是羊倌富富收罗起来;可富富闹不住人家,反被金枝女打掉一对大门牙。富富有个绰号叫“大脓袋”,因为他心眼儿不多鼻涕多;富富的鼻涕一年四季在嘴唇上面挂着,冬至开始结冰,立夏才能溶化。富富的眼睛和他的羊们一样没有内容,它们像流动缓慢的浅水小河,能看见浅黄色的河床底。富富天生胆小怕事,除了羊,什么都怕;即使一个小孩在他跟前跺跺脚,富富也吓得尿裤子。富富没爹没妈,富富二叔知道本地没人愿意给富富当老婆,就给他从人贩子手里买女人。富富放羊不少挣,一年少说五几千;二叔怕人说闲话,二叔也要对得起死去的哥哥和嫂嫂。富富买了金枝女后就不给放羊了,可不放羊也不顶用,还得叔叔婶婶替他看着媳妇。后来二叔看看没办法,再折腾下去富富连命也得搭进去,就把金枝女卖给了本村的木匠朱奔子。
  朱奔子女人跑掉一年了,没音讯儿;就只好再买一个。天赐沟谚云:头茬光棍好打,二茬光棍难熬。朱奔子把将来的妇女主任拖回家,话也不多说,继续修他的连枷柄儿。朱奔子是个好木匠,天赐沟里所有的连枷、煽车、碌碡架,所有的犁、耧、草叉甚至铁锹把,十有五、六是朱奔子做出来的。朱奔子先把火箸伸进炕灶里烧,烧得通红拔出来;金枝女见火箸尖儿还冒着火星子。朱奔子把火箸尖儿对准连枷长柄烧一个眼儿,木柄没有干到,被火箸烧得吱吱求饶。给木柄烧好眼儿,朱奔子又把火箸烧得通红拔出来,金枝女又看见火箸尖儿还冒着火星子。朱奔子突然把火箸尖就对准金枝女的裆,说:“我也没功夫看着你,我家的钱物东西也都在明处放着,你要跑,就跑得远远的;我抓不住,算我球势;如果跑不出我手心,就是这根火箸,从这里烧你个大窟窿!”朱奔子边说边比划,吓得金枝女紧夹着两腿打哆嗦,果然也就没跑过。几年过去了,金枝女见了富富还是高腆着脸,见了朱奔子,就像耗子见了猫,低眉顺眼的,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哪里的黄土不埋人,”金枝女坐地头起和红叶说:“比起咱那里,这地方的苦还算个啥?这地方比咱那里好活得多哩。”
  “可咱们也是人呀,”红叶道:“咱们有咱们的人格尊严和人生自由呀。由他们打,由他们骂,由他们强行图玷,由他们牲口似地卖来卖去……”红叶哽咽了。
  金枝女的眼圈也红了:“你还小,这才叫你经见世面呀。说吧这地方的男人也不赖,家里院外,啥也由女人。唉!就是有点儿可惜,”金枝女又道:“不该咱们那五千块钱,叫断子绝孙的人贩子白白得了;早知道这么个,顶住乖乖的跟了谁算谁。”
  二老有在炎热的夏天里锄莜麦,红叶带了把小锄屁股后面跟着。红叶没见过莜麦,不知道这种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作物,正是天赐沟人赖以生存的主要食粮。一方水土出一方人,因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山里人需要低贱的莜麦,而莜麦也像山里人一样,有一把土就能活,有一口水就能长。
  这莜麦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在天赐沟一代种植,谁也说不清。我请教过省农科院高寒植物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他们认为,最晚在二千五百年前,此地就开始种植莜麦了。我从古书上也看到过“寒早暖迟,所种惟莜”的记载。莜麦的适应性强,抗旱、抗寒、抗病、抗虫、耐盐碱、耐瘠薄,但是它也和山里人一样,吝啬、倔强:产量低得接近于播种的数字,质地硬得吃到肚子里不容易消化。当然它也是最最实在的一种作物:蛋白质、淀粉以及钙铁锌等微量元素的含量,远远地超过了倍受人们宠爱的小麦和大米。
  红叶跟着二老有出了野地,就被这种挂着小铃铛的作物吸引住了,暂时忘掉了身陷异地他乡的痛苦。红叶跟在二老有后面,圪蹴在地下锄莜麦,汗水就掉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天赐沟十年十旱,虽然沟底里有常年流不断的天赐河,但半坡和梁上就是太阳的势力范围了。本地区没有工业污染,村民们只烧薪柴不烧煤炭,所以湛蓝的深远的天空干净得不见一点儿灰尘,像水洗过的一样。尤其进了伏天,尤其到了下午三点钟,地下无风天上无云,太阳的毒箭便长驱而下,一支支直射地面;射得树叶卷屈,庄稼打蔫,庄稼人的头上身上直冒汗。二老有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看看野地锄莜麦的女人们不算多,金枝女也离得挺远,索性就脱掉全身的衣裳和烂大鞋,把布衫子作个围裙,两个袖子系在腰间,弯倒腰继续锄莜麦。
  当红叶抬起头的时候,就从后面看见二老有两腿中间吊着的一串稀稀的东西风铃似地有节奏地来回晃当。
  红叶就掉转了头,红叶感到一阵阵的恶心。红叶埋下头继续锄莜麦,不知咋的就两眼一黑,栽倒在麦陇儿里。


  二老有嫂子从二老有的东下窑出来,撇着嘴道:“咱家的侉子就是比旁人家的为贵,详情是羊脂油倒出来的,见日头就化啦。看俺们二老有没见过女人的,大热天儿,还是抱回来的哩!”
  “想来是没晒过咱这里的毒日头。”大老有说。
  “呀呀看把个大伯子心疼得,”二老有嫂子道:“侉子的老家在四川哩,四川的太阳不比咱这里的毒?四川不比咱这地方热?我告诉你吧,削肩卡腰的女人,个个都会装神弄鬼的吓唬人。”二老有嫂子虎背熊腰,所以看不惯苗条女人。
  红叶在凉荫荫的土窑里渐渐苏醒过来,太阳穴就像被金枝女的男人朱奔子用凿子一下一下凿似地疼。看看人没事儿了,众人散去,单剩了大存钱的媳妇小吉坐她头底下。小吉见人走光了,眼泪就止不住流出来。
  大存钱把红叶让给二老有后,又买了小吉。小吉才十六岁,小吉初中还没毕业,就被白菜心一张假的招工合同骗出来。小吉是个翘鼻子的淘气姑娘,那对带着赞赏神情 看世界的眼睛即使是现在也没有消尽儿童的天真。其实小吉在村里就太轻佻,跳哒得像头小母鹿,结果就跳进天赐沟。
  小吉刚进沟时感觉得什么都很新鲜。白菜心的“合同书”上写的是艺术团招演员,白菜心说要她先到北方“体验生活”,所以小吉不怕天寒地冻,也能吃得下天赐沟的粗茶淡饭。那时正是隆冬十月,公历已到十二月底了,天赐沟里白茫茫一片,天空中飘摇着稠密而不定的白色。小吉没多见过雪,小吉跑出院外伸出两只小手接那飘舞的雪花玩。看它们美丽的身影在人的手心先是失却了光彩,接着就消溶得只剩了一点儿清水,小吉觉得很有意思。白菜心在大存钱窑里把票子装进裤腰底,看了看院中只顾了玩雪花的小吉,嘴一抿悄悄笑了。吃午饭的时候,大存钱姐姐叫小吉上炕;天赐沟的炕沿高,小吉个子低,跨不上来,只得两只手按着炕沿跳起来,跪上去,再转过来坐了,两只脚就吊在半炕中。小吉两脚吊在半炕中,脚后跟敲得炕沿底下噔噔响,引得大存钱姐姐直皱眉。吃罢中午饭,小吉要出街逛一逛,大存钱姐姐不让去;看看小吉大惑不解模样,大存钱姐姐就对大存钱道:“领她出去吧,甭走得远了。”
  大存钱就领小吉出了村。
  大存钱就领小吉下了早结了镜面一样白冰的天赐河。
  天赐沟谚云: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其实天赐沟的冬天奇冷,而且冷得也早:立冬刚过,阴坡的地表就结成一块铁板;未到寒露,流动的和不流动的水就冻成了镜子;这镜子在天赐沟像一条白练,曲折回环五十里,把沟里十几个村庄、数千间土窑和石头窑以及上万的人丁串连在一起,冻结在一起,长达五个月。根据本地往年的物候经验,要等到来年的清明过后谷雨来临,那冰河才能彻底融化。
  小吉像个孩子似地——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嘛——蹦蹦跳跳跑到天赐河里,在冻成镜面的河床上打起滑溜来。小吉本来岁数就不大,加上她又不长个儿,身材瘦小,看上去就像个住姥姥家的外孙女,舅舅就是大存钱。小吉在皑皑白雪围拢严实的天赐河冰面上滑跑起来非常灵活,就像一只掠过河面的小燕子。雪是白的,冰可以说是透明的,小吉穿着桔黄的衣衫,衣衫被风扬起来,像鸟的翅膀一样。就连大存钱看了也开心。
  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小吉就滑进一汪昨天晚上从冻裂的冰缝里涌出来的河水中,两只小鞋就灌满了冰水。小吉夸张地尖叫着,干脆就坐在蹲在岸边抽着烟慈祥地看着她尽情玩耍的大存钱膝盖上,脱下鞋要他暖脚。在她看来,大存钱虽是个没文化的土农民,但也是个忠厚、老实、朴素、善良、可以信赖的大哥哥嘛。
  可是天黑以后,大哥哥就变成了大灰狼。
  “咱要是没有十分把握,就别跑。”红叶看看小吉胖胖的、带着指窝儿的小手,看看她小巧且微微上翘的鼻子和黑定定的眼睛,又看看她矮小瘦弱的身架、微微隆起的小腹,叹口气悄声说。


  

        堕胎必须找范大夫或鬼灯老人。
  在我写的天赐沟系列小说《天赐沟采风》里,读者就已经知道范大夫和鬼灯老人了;范大夫可说是天赐沟乡唯一的一位正牌儿医生,鬼灯老人仅仅算个民间带有巫医色彩的土大夫。天赐沟和所有的贫困地区一样,缺医少药;能给人看病的,一个是范大夫,一个就是鬼灯老人了。若论常见的比如头疼脑热跑肚拉稀一类病症,那谁看都一样,一般就是就近了:水磨町村以里的找鬼灯老人,破碓臼村以外的就找范大夫。但有关女人们的事情,比如接生流产啥的,就没人找范大夫都找鬼灯老人啦,因为啥?范大夫是个男人嘛。
  在天赐沟人的心目中,鬼灯老人的口碑比县、乡、村任何一级的任何一位人民公仆都好;因为鬼灯老人的为人比上面提及的任何一位都正派。如果天赐沟果然实行民主的话,那么鬼灯老人就是这里的村长、乡长、县长或干脆被推举到北京为全中国人民办好事去吧。论起原因来也很简单:鬼灯老人给谁看病都不要钱。
  和鬼灯老人比起来,范大夫可就不行了。范大夫有孩子老婆要他养活,关键是他从药贩子手里进的真药或假药都得掏人民币。鬼灯老人呢,根本不用药;即使用一点儿也是她自己或雕窝的贺家兄弟给她采的。
  说起来,在天赐沟人们的眼里,鬼灯老人的本事并不比范大夫小。尤其水磨町村以里的几个山庄窝铺,象七亩地、羊圈儿、圪针坡等等这些连车轱辘都没碾过的地方,大人孩子有个小病小灾的,捎句话,不管白天黑夜,鬼灯老人就拧着两只萝卜小脚蹬蹬蹬来了。不仅这些,鬼灯老人的看病方法也比范大夫容易让乡人接受:范大夫是无论你得的什么病,治疗起来一概的吃药、打针、输液,再没有其他手段;鬼灯老人就不同了,主要靠手上的功夫,扎针、打火罐、刮腱子(刮莎),外加跳大神,实在不行,再给你“哈”上两口。深山大沟,外面人进来的少,有的山民就在背地旮旯里悄悄种上巴掌大或屁股大一块儿罂粟,红的、粉红的和白的花儿开过,鸡蛋大小的葫芦就能割出乳白的浓液来,熬成黑糊糊,风干了,就是不掺一点儿假的大烟土。村里乡里也是看见就当没看见,不认真去管。
  红叶就去找鬼灯老人。
  到了水磨町,找到鬼灯老人的家,红叶借故妇女病什么的,没让二老有进去。二老有背操手上下左右看看地形,见鬼灯老人家独院独门,不怕红叶插翅飞掉,也懒得听她们讲没使用的话,就答应了,圪蹴在院门外的大石头上抽他的小叶烟。红叶定定神,进了鬼灯老人的门;红叶看清炕上盘腿坐着一个白毛老人,扑通一声跪在炕沿下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玻璃珠一样一个劲儿落个不住。红叶不敢哭出声,怕院门外的二老有听见坏了大事。
  红叶双手扒在炕沿上对鬼灯老人说:“奶奶奶奶救救我!”
  我们知道,鬼灯老人道德高尚心地善良甚至可说是爱民如子,见这情景,早就老泪纵横了。鬼灯老人捉着红叶搭在炕沿上冰凉的小手问明了红叶的来由,边听边摇头边叹息。这种场面她见得不是一次两次啦,过去有,现在也有,只是最近几年更多了。受屈的女子们还都是些出远门子的外地侉子,也不知是因为啥。
  从水磨町回了杏树湾,红叶有了些笑眉脸。她把鬼灯老人给她的药藏起来,按吩咐每天早晨喝一把。二老有对此却一概不知。十天后,药都吃光了,却没见什么动静;红叶就又去了一次。这一次,被二老有嫂子看出了破绽。
  红叶回来后,看得二老有嫂子眼里发出的光和平常大不一样,就疑心自己的事儿被她察觉了,心里就像突然压了块大石头,一时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见二老有嫂子眼神儿一拐把红叶后面紧跟着的二老有唤入西下窑,不一会儿二人就救火似地急匆匆奔东下窑来了,红叶急中生智,把刚从鬼灯老人那里拿回来的药大口小口往肚里吞。中药不同于西药,中药又叫“中草药”,都是些草根树皮虫虫牛牛,红叶大口小口往肚里吞;鬼灯老人的草药甚至都不用粗加工,从悬崖峭壁上刨下来,抖抖土,就用了,红叶大口小口往肚里吞;红叶大口小口往肚里吞那些虫虫牛牛草根树皮,就如同吃生火柴。门咣当一声撞开了,二老有他们进来时,红叶把那些草根树皮虫虫牛牛已经吞下去一大半儿;口腔和嗓子就划破了,血腥味拌着草药味咽进肚子里。二老有扑上来,也顾不上打,也顾不上骂,搬开红叶的嘴往外掏。二老有的手大红叶的口小,二老有急得直跺脚;二老有的指头粗红叶的嗓子细,二老有急得直冒汗。红叶牙齿活动了,嘴里流出鲜血,也不知是咬破的还是指头杵破的。看看二老有满头大汗,像掉进井里的牛一样有劲使不上,二老有嫂子便扑上来,左手揪着红叶头发,右手捏住红叶鼻子,红叶的嘴张开了。
  过后二老有嫂子逢人便说:“侉子鬼大着哩,看着不言不语,一肚子心眼儿;要不是我心细,要不是我看出那鳖子没安好心,我们二老有断后啦!”从此二老有嫂子在老有们家的地位有所提高。
  二老有这时候气红了眼,狠一狠心,咬一咬牙,来回的耳刮煽得红叶的脸儿来回摆,摆着摆着摆晕了,眼睛一黑栽倒在炕沿下。二老有下身虽短但上身长,胳膊有碾房的碾棍粗;二老有手上的肉都被锄把儿镰把儿锹把儿磨出铁僵茧,一根根手指头更是粗壮倔强,像没削皮没洗泥的胡萝卜。红叶倒在炕沿底,嘴巴流着血,鼻子流着血,紧闭的双眼流着泪,二老有高高扬起的胳膊就软了,搭拉下来像面条。二老有狠狠跺了地皮一脚板,又去往起抱红叶;二老有嫂子帮他把红叶扶上炕,不经意扫了他一眼。二老有嫂子知道二老有手巴掌硬——有一回大老有喝多了,发酒疯,被她头上敲了一酒瓶,血流满面;二老有过来,一个耳刮打得她牙岔骨都掉下来,所以二老有嫂子不怕大老有怕二老有——二老有嫂子见二老有圪蹴在炕沿上喘粗气儿,撇一撇大嘴说:“甭先打她,这得问问鬼灯老人,老也老啦为啥拆散咱们人家!”


  二老有从水磨町村鬼灯老人家出来,喜得走道儿都不用脚后跟了。一路上,二老有看见谁都跟人家打招呼,而且是喜眉笑眼儿的;这就使得杏树湾的人以为二老有得了病,就拄着锄把儿脱下破草帽煽着风相互打问:二门神今天这是咋的啦,平时你就是给他三付驴下水也换不出一付笑眉脸儿,跺他三脚板也跺不出半个响屁来。
  “鬼灯大娘大好人哩!”二老有对正等得心焦的老有们和嫂子说:“哪给她有打孩子药,给她的都是保孩子的药。鳖子白高兴一场。”
  一家人都眉开眼笑。老老有一副十年早知道模样,得意的小眼儿里闪着碎玻璃:“我说鬼灯老人做不出那种缺德损阴的事儿嘛,你们还不信。天赐沟人,甭说鬼灯啦,随便找一个,看跟咱一气儿还是跟侉子一气儿。”
  二老有嫂子赶紧道:“那还不是!”
  听说二老有从破碓臼回来,赵扛印披件夹袄过来,就接了老老有的话道:
  “天赐沟的人,有几个是数不清窗棂档子的;还能叫侉子白白跑了?”
  众人忙把赵扛印让进上窑。天赐沟里,尤其是杏树湾,赵扛印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在村民们的心目中,就连派出所的熊所长,也不如赵扛印“足”。比如说上面要提留,要农业税,要国税地税人头税义务教育税以及武装训练费治安管理费等等等等数也数不清叫也叫不出名堂的杂捐杂税,下到别的村,不但收不起来,还得挨个儿看村民们的苦瓜脸;害得村主任村书记叫乡里骂。到杏树湾就不一样了,赵扛印只在大喇叭上喊一次,村民们就猪、羊、山药、莜麦该卖啥卖啥,乖乖地把人民的币——就是叫做“人民币”的中国钞票送到村委会了。没有不交的人,谁不交第二天就收回谁的承包土地。顺便说一句,在我国,什么好事都是以“人民”打头的,叫他们出来按手印:国家是“人民”的,政权是“人民”的,银行是“人民”的,甚至公仆、医院、警察、军队、报纸、广播等等都是人民的;充分体现了我们国家从战国时代起就萌生出来的民本思想。
  收回承包土地仅仅是赵扛印的一种手段,还有更重要的一桩,赵扛印苫护村民。前些日子乡里开“人代会”,喝酒当中赵扛印对破碓臼村的村主任三木瓜说:多吃多占,这对咱们来说不算啥;政府不问讯,老百姓也给咱“估”着呢。可你得在关键时候替老百姓说话,替老百姓作主;不了你的江山坐不牢。
  有一年,树才的女人逃走了,逃到天赐沟村的一个老乡家藏进窨子里不露面儿。树才打听清楚后,跑上村委会,拧开大喇叭喊了十来个人去追。前脚刚把女人追回来,后脚熊所长就到了。熊所长追上村委会,黑着脸问赵扛印道:“树才的女人是人贩子贩来的吧?”
  没等回答,熊所长又道:“树才带领几十号流氓打手到乡里闹事,还打坏了人;今天就得法办几个!”
  赵扛印先是和熊所长陪好话,说村里的小青年不懂深浅,熊所长已经来了,批评批评教育教育,留在村里处理算了。熊所长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道:“赵扛椽你少来这一套。天赐沟里头数杏树湾的村民硬强,还不是你个鳖子逞得?”
  话音未落,赵扛印一个耳刮子煽过去,把熊所长的大盖帽打得像只公鸡似地跑出院门外;熊所长就追出院外逮帽子。
  熊所长的脑子降了温,熊所长的语气也复了原,熊所长就说:“老赵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帮你压压村匪村霸。”赵扛印还是气冲冲的,道:“你说旁的吧,爷这些人都是劳动模范,爷们村就没有啥村匪村霸。杏树湾的人咋对你来,我赵扛印咋对你来,你今天咋就咬住爷们的球不放?”
  众人先把熊所长拉到旁边,赵扛印吩咐人到自己家安顿酒菜去了。树才几个人挪过来,没且开口,赵扛印跑众人脸上一人唾了三口,说:“呸!呸呸!日你妈们的灰鳖子,以后谁再给爷闯乱子,爷一个个剥你们的皮!”众人知道没事儿了,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高高兴兴散了。
  熊所长的气儿还没消。赵扛印回家来,见酒菜都摆好了,熊所长却黑着脸跨在锅台边不上炕,就笑笑,说:“兄弟,老哥得罪你啦?”
  熊所长是两年前从官道乡提升到天赐沟乡当所长的。熊所长来到天赐沟,找赵扛印的时候最多,也帮过赵扛印不少忙。去年杏树湾的洋烟神神小佛生说赵扛印睡了他女人,要拿刀子捅他;赵扛印着急了,忙到乡里找熊所长。熊所长说:磨道里还愁寻不着个驴脚踪?想了想问:小佛生耍麻将不?赵扛印说:满天赐沟里谁不耍。
  熊所长说:他哪天耍,你打发人叫我一声。结果小佛生被派出所抓了赌。小佛生被派出所抓回乡里,要罚要打要关,吓得小佛生尿裤子,还是小佛生女人三番五次拱着赵扛印去乡里说情,卖了两只羊请客送礼,才放的人。从此以后,赵扛印就是小佛生家的恩人了,还用动刀子?
  见熊所长还是不吱声,赵扛印又道:“老哥对你也不薄吧?”
  头上戴着国徽,老百姓不敢惹,村干部也不慢待。年底,熊所长来到杏树湾,对赵扛印说:“大书记,怎么办吧,大人没袄小孩没裤,我这年是过不了啦!”赵扛印说:“过不了啦?”熊所长道:“哄你挠?”赵扛印先安顿熊所长喝酒。吃饱喝足,给熊所长准备的粉面、麻油、黄米面和羊肉就便宜了。
  “老哥这毛驴脾气,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过去就没事儿了。你要是真恼了,来,煽老哥个耳刮,咱的交情就是啦;不在乎的话,喝酒。”          熊所长端起杯子,心中还是有些不快,道:“在那么多村人面前……”
  赵扛印笑道:“你左一个‘赵扛椽’,右一个‘赵扛椽’,杏树湾人谁敢?跑你脸上撩了一把,你就不依啦;论年龄,你不得叫声‘叔’?就算叔真打了你,你莫非还要把叔的脑袋拔下来当夜壶才算完?”
  “后头熊所长不是跟你更硬啦?”老老有和赵扛印碰一下杯,说。
  “那还用说,”赵扛印道:“村乡里,就是个这,老少爷儿们看着你哩。咱不敢说晋北县,就这条天赐沟里,我赵扛印说一不二。为啥?”
  “还不是因为能苫护咱村的百姓嘛。除了你,天赐沟里十几个村子,谁能?”老老有又和赵扛印碰一下杯子道。随即又问:“咱二子家的,上头再没问吧?”
  “二老有你就放心吧,”赵扛印和打横陪坐的二老有说。然后把眼扫了一圈桌子周围的老有们道:“旁的村他们想捉谁捉谁,咱管不了;咱村不行,她一个也跑不了。咱自个儿的胡子,还不由咱自个儿摸拉?”

 
  收罢大田,乡里的那辆破吉普车沿着崎岖不平的大道开始在沟里窜达。乡干部拧村干部,村干部拧村民,收缴各项税款、检查计划生育、追赶着老百姓修路、督促农田基本建设。修路和农田基本建设没个具体考核指标,天赐沟又比较偏僻,县里不多过问;即使真来检查,野地里多插红旗就是了;顶多连孩子女人们齐赶出去,红火热闹几天。最叫人头痛的还是收税,那真是个两头难的事情:上面愁的是缴不上来,下面愁的是交不上去,都不得安宁。这几天,天赐沟下城里粜黍子莜麦黑豆的人特别多。
  下雪封地的时候,野地的红旗倒了,税赋能交的基本上也交上去了,人们便闲下来。勤谨的人到城里甚至上大同做点儿小买卖,大多数人家中闲坐着,或三、五个在村干部家打麻将,或五、七个在光棍家煮狗肉,或十几几十个靠着阳窝儿晒暖暖抬杠,一派知足、满足、小国寡民、随遇而安的景象。
  这几天,在天赐沟里,人们经常看见一个头上裹着方格子旧围巾的小老头儿,骑辆破自行车,车子一边挂个油篓儿,另一边拴着破麻袋,沿村收胡麻。
  天赐沟里,几乎每个大村子都有油坊,装一盘石磨,支一口铁锅,便可榨油了;但是名气最大的,还数水磨町。水磨町的油坊比水磨町的村名都老,因为村名就是根据磨胡麻的水磨得名的。当然,这是好几辈子以前的事情了。天赐沟的胡麻是晋北甚至黄土高原上独一无二的好油料作物:籽粒饱满均匀,色泽光亮油润,皮质薄,出油高。尤其土榨油,其色金黄,其香醇厚,其味无杂,清澈透明,久贮不凝;煎炒烹炸自不必说,生食的味道更是特别,那种略带野性的、毫不圆滑的清、香、纯、润、爽,是别的油所没有的。所以,乡县甚至省里的领导,也喜欢吃天赐沟的土榨麻油。
  收胡麻的小老头儿是水磨町油坊雇的油大师傅。
  油大师傅白天走村串户收胡麻,夜里回水磨町油坊榨油,一干干到深夜;第二天打早,接着出村收胡麻,从不怠工。开油坊的是水磨町村的支书常官升,常官升当了书记以后才开始开的油坊。
  自从雇了这个小老头儿,常官升的袖子上连个油点子都没有了;炒、磨、淋、榨,不用他插手。常官升的祖辈就是开油坊的,所以常官升再开油坊不夹生。
  多少年前,常官升爷爷的爷爷靠开油坊发家致富,又是盖房又是买地;到常官升爷爷手里,已经是天赐沟数一数二的好人家了。土改的时候,常官升爷爷被乡亲们打成个半愣子;水磨也砸成两半了,磨房也挑去顶子了,油坊也就塌业了。土地连产承包责任制后,常官升想重操祖业,他爷爷是说死说活不让干,怕再来一次土改,被乡亲们打碎脑袋瓜儿。常官升当了书记以后,又生出开油坊的念头,他爷爷思谋了几天几夜,最后战战兢兢应允了。常官升开油坊引得乡里领导常来喝酒,边喝边夸奖常官升为天赐沟脱贫致富带了头,他爷爷又战战兢兢允许他雇小工,但不叫他雇本村人。数月前,一个外地侉子进天赐沟找活路,说是出来做买卖赔了钱,回不去了,想挣几个路费;常官升爷爷就把他领到油坊里。
  开始那几天,油大师傅钻在油坊里不露面儿,叫人以为他是个在逃的通辑犯。好在天赐沟人向来不管闲事儿,也就没人过问。半个月后,油大师傅出来了,沿着村子换麻油、收胡麻。
  天赐沟到底有多少侉子,乡长不知道,民政干部不知道,派出所不知道,油大师傅却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油大师傅走村窜户,每到一处,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都是和侉子有关的事儿。开始人们并不在意。开油坊收胡麻,尤其到了农闲时候,常有的事儿;况且油大师傅谨小慎微,圈着腿,佝着腰,破围巾裹着半张脸,一付逃荒落难人模样。油大师傅进村收胡麻换麻油,从不大声吆呵,也没有个家伙儿敲着;油大师傅进村像一只来到陌生地方的小老鼠,尽量不惹人注意。油大师傅不多和男人照面,只和那些喜欢用指头沾点麻油尝尝味道的、能叨叨的、多嘴多舌的女人们计较斤秤;嘴里跟你说着话,和你讨价还价,眼睛和耳朵却不知哪里去了。遇到出来换油的是四川侉子,油大师傅就用天赐沟人谁也听不懂的话悄声问她些什么。
  就在二老有发现红叶不在家,雇了三轮车下县城找没找到的那一天,红叶其实是去了水磨町,还是从常官升的油坊门前过去的呢。那天油大师傅被天赐沟的寒风冻得感冒了,起不了炕,就没出村。油大师傅正团缩在空荡荡的油坊角落里等日头升上来,突然眼睛一亮,看见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从窗前走过,又从门前走过。油大师傅心里打个激灵,爬起来跳下地打开门就追了出去。红叶进了鬼灯老人的院,油大师傅追到鬼灯老人院外;红叶进了鬼灯老人门,油大师傅追到鬼灯老人门外。听里面说话声音竟是两个当地人,油大师傅疑心自己是看走了眼神儿,在最初的一瞬间,不由地就愣在了那里。
  常官升爷爷幽灵似地出现在油大师傅的对面。
  这个半截子已经入了土的老棺材瓤子,根本不相信油大师傅来天赐沟只是为了挣几个路费钱。水磨町有钱人不多,常家又是首富,人富就有人谋算,这是几十前得出的经验了,这经验是用皮肉之苦甚至差点儿丢掉性命换来的,老棺材瓤子不得不防。村乡人腿短,没事儿不出门,大冬天来水磨町的,就杏树湾二老有女人一个人;要知道,老有们一家子,不但穷,而且有人手,齐是愣棒儿后生,那可是啥事情也能做出来的。
  这个平时不露声色的油大师傅,肯定是打进油坊准备里应外合的地下党。常官升爷爷拦在油大师傅面前,说:“油篓子叫耗子啃破啦,也不该管;跑到这里做啥?”
  几天后,当熊所长听到风声上水磨町核查油大师傅身份的时候,油大师傅已经不见了。
  

十一
  

        赵扛印从街上回来,见院儿里停着一辆摩托车,熊所长正从茅厕出来。熊所长边系着裤带边说:“说你费鞋底你还不认账,大冬天不说在家稳稳当当呆会儿,也不怕人家捉住把腿给打断了。”后脚便跟着赵扛印进了家。寒喧过后,熊所长说明来意:
  “老赵,今年的暂住人口费,杏树湾给开个头儿吧”
  赵扛印笑说:“吃柿子就挑软的捏,你咋就不到破碓臼找三木瓜去?”
  “三木瓜那是个牛皮灯笼,就像烂绵裤上的虱子,剔不出肉扎不出血;前日个在乡里我莫非没问他,你听三木瓜咋说来?说:‘暂住人口费应该先从杏树湾收,杏树湾的侉子比我们多;我们村连七亩地、雕窝这几个山庄窝铺算起来,也不过十四、五个,能挤出多少油水?等杏树湾水磨町一收齐,我们给就是了。’”
  “个三鳖子,拿我当挡箭牌哩。水磨町的侉子最多——有了个白菜心,还真叫一部分光棍先娶上老婆啦——常官升咋不给你?还有天赐沟,村子最大,自然村四、五个,又是咱乡的中南海,侉子不比水磨町少,你收上来几个?”
  “我才从水磨町来,常官升嘴上应得好,实际连个影儿也摸不着;你给带个头,旁人就没个推上的啦。哎,听说过个四川的油大师傅吗?”
  “给常官升受那个小老头?常来村里换麻油。咋,跟常官升妈过上啦?”
  “你就‘谋’了个这。小老头儿不见啦,连工钱也没跟常官升要。我思谋这家伙有来头,不是个人贩子也是个人贩子;我今天上水磨町去调查,没影儿了。常官升说,跑三几天啦。”
  “要不又能打闹几个,还不罚他个万二八千?人口暂住费也能缓两天。”
  “所以说就来找你哩!”熊所长只好全盘托出:“上头也拧得紧。给兄弟交上来吧;你一交,他旁人也就跟着交啦。”
  赵扛印看看熊所长露了底儿,不动声色地笑了。赵扛印说:“唉,难哩!买侉子的人家往年攒的钱儿齐叫人贩子卷走啦,今冬卖粉面的几个都打了提留;马下过年了,孩子老婆脚上的新鞋还没影儿哩。——你甭愁,那也得交!不过咱可说好了,得比他们少一半。”
  “那还不行?”熊所长高兴了:“你不知道,再收不上去,局里就要撤我的职啦。今年咱这么个:你领我去拧那些侉子,我先说每人收一百二,他们肯定交不起;你就给打帮,说收一半吧,乡亲们挺穷的,又遇了个大旱年,收成不好。我完后说:行,听赵书记的,七十块。这样的话,你在村里的威信更高了,我在局里的任务也完成了,派出所还能留点儿活动经费。”
  “那你从旁的村收多少?”赵扛印问道。
  “九十到一百吧。少了不行,多了有些人家实确也拿不出来。”
  赵扛印说:“行,就这么个吧。咱先到二老有家。”
  “二老有女人不是又跑啦?我听乡长那个老进咱天赐沟瞎转达的表弟说,二老有雇三轮下城断,没断住。”
  “跑啥哩跑,怀身赘肚的;人家到水磨町找鬼灯老人去来——详情还想打孩子哩——二老有就以为人家跑了,可世界断。”
  “天赐沟人叫侉子跑怕啦,我听人说,你村大存钱半夜睡觉做梦说媳妇跑了,从炕上跳起来,只穿个裤衩就断下城去啦。”
  “那是旁人捏造的,断是断来,还能硬跑下城里去?没且出村就叫他姐夫一个耳刮打醒了。”
  “咱不白说吧。头数杏树湾的男人没球出息。”熊所长笑着挖苦道。
  “明明的嘛,那是钱儿换的,跑了钱儿就算白扔啦。二老有那侉子也真他妈鳖子,肚子大得就像扣了口锅,还不跟二老有在,害得老有们一家人轮替看着。
  ——走走走,鳖子女人听说养呀,去迟了又叫你多收一个人的钱儿。”

十二


  二老有的东下窑挂了窗帘儿。
  二老有家只有女人在忙乱,老有们都操着手立在太阳地儿里,闲得发慌。窑里传出什么物器相互碰撞声、粗的或细的喘息声、急促的对话声。半大天,二老有嫂子扎煞着两只手出来,说:“二小二小,搬鬼灯大娘去吧;我看见腿腿啦,顺当不了。”
  二老有忙应一声,圈里拉出毛驴,套了树才的小平车,刮风一般下水磨町去了。
  天赐沟的人口状况,基本上还属于自然繁殖阶段。早婚的自不必说,十七、八岁当爹的在这里多得是。这和二十七、八甚至三十七、八还在打光棍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你在沟里随便哪个村子走动,见四尺五寸以上,但绝对没有五尺高的、嘴上的毛都没变黑的小青年,如果他嘴里叼根旱烟锅子,做出大人的模样说话、咳嗽,用脏字眼儿骂人,这位四尺五寸以上五尺以下肯定是个小爹爹。这是家境稍好些的,赶趁着早娶过一个早安顿一个,就算交待了一个,也好替第二第三或第四个作准备;还有一些三、四十岁的光棍汉,买的又都是十五到二十岁的外地侉子,这就使得天赐沟的婚姻年龄——严格地说是交媾年龄,因为这些人大多数没有合法的结婚手续——大大提前,两性的年龄比例更趋于不合理。
  在天赐沟里,我很为一种现象感到奇怪,就是这里男丁们的结婚年龄,为什么都不在法定的二十二岁上下。当地女子的婚姻年龄不大值得研究——起码在这篇小说里我没有太多地涉及——男人们的结婚年龄其实在我刚进天赐沟时就注意到了:要不十七、八就结婚,要不二十七、八甚至三十七、八才娶女人。不过这种现象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二老有赶着小平车到水磨町搬鬼灯老人,拉车的毛驴很识主人的趣儿,四个小蹄子锤头似地一递一下捣在又陡又窄的山路上,上坡下坡都是那么的稳健。鬼灯老人年纪大了,通往各个山庄窝铺的道儿又不好走,近几年谁家女人生小孩,就套个小平车或牵头小毛驴去搬。鬼灯老人问二老有道:“这么早就觉晓了?”
  “觉晓”是个很文言的词。在城里,即使是中学生,也不见得人人懂得觉晓的含义;但天赐沟里连三岁孩子也明白,就是“感觉到了”的意思。只是发音多少有些变化,“晓”字发成“瞧”字的音。天赐沟山大沟深,不但封闭了地理,甚至连历史也封闭了,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二老有脸上好像有点儿不自在,就说:“去年冬天的事儿,到这会儿,早该养啦;就是那鳖子不存好心。详情这回憋不住了吧?”
  鬼灯老人根本不过问红叶在过大存钱家这档子事儿,所以二老有的解释没听去半句。鬼灯老人问:“一来我这里就哭,我就给解说解说。这两天没打过人家吧?”“打啥哩打,咱收罗人家是过日子哩,又不是买骡子买马。”
  二老有和鬼灯老人赶回来的时候,红叶已经疼得满炕打起滚来。老有们都在院子中靠墙根立着,听着东下窑里热闹又陌生的声音非常好奇:红叶的叫喊声,二老有嫂子的呵叱声,鬼灯老人的劝慰声,杂合交错。一会儿,二老有嫂子出来对二老有说:“不行不行,侉驴关键时候不用力,你吓唬吓唬她。”二老有就进去了。
  二老有进了窑,看鬼灯老人正跪在红叶两股之间,手忙脚乱的。红叶见是二老有进来,连疼痛都变成愤恨了,双脚一用劲,就把鬼灯老人蹬得栽到炕沿底下。二老有骂道:“侉鳖子日你妈你这还叫人?爷让你一回又一回,让你一回又一回;早知道你不懂好赖……”跳上炕,大耳刮煽得红叶的白脸儿在枕头上来回摆,头发就遮散在眼睛上。二老有边煽红叶耳刮边喊呵道:“你给爷努不努!你给爷努不努!”

十三

 
  红叶生下个小女孩来。
  会养女子就会养小子,老有们没有因为红叶生了女孩而减少了陈们家终于有了第三代人的欢乐气氛。只是那小女孩不会哭,鬼灯老人提着腿打肿了屁股也不吭声,仅仅两只小手攘一攘。小女孩虽然不声不响,可眉头却是紧锁着的,也不愿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自己根本没有见过的世界。二老有嫂子说:“叫努不努,叫努不努;憋成个黑圪蛋,恐怕是活不过来。”众人都围过去抟弄孩子,就把红叶忘掉了。
  红叶躺在炕席上,轻松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将要随风飘去的羽毛。红叶身体极度虚弱,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被二老有打肿的脸颊都是麻木的,连一点疼痛或火辣辣的感觉都没有。小女孩包得严严实实被众人拥上正窑;正窑阳光照得正暖,也没有煮猪食的味道。
  天黑下来了,窑里静下来了,红叶的脑子也静下来了。
  听到东下窑的响声不太对头,人们从正窑下来,进去一看,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红叶满炕打滚儿,两只赤脚拼命蹬着炕席子,两只手拼命抓着自己裸露的胸部和喉咙。红叶看见人们进来,爬起来,一手捂着肚子,跪着挪到炕沿边,抱着二老有的胳膊说:“二老有二老有能不能掏出来,剜心哩,疼得剜哩!二老有二老有我想活哩,我领你回四川见我爹,我给你开结婚介绍,我不记你仇,我——齐由你哇二老有呀……”
  二老有跳上炕抱起红叶,咧开大嘴就嗥。
  锌硫磷是一种剧毒农药,主要破坏动物的神经系统,从而导致呼吸麻痹,进而衰竭死亡。它还有个俗名,叫“三步倒”,农人称“闭气药”。二老有买回这种“闭气药”来,拌了谷,撒在山坡沙棘林边;吃了它的野鸡走不了几步就倒地蹬腿儿。入冬以来,二老有几乎每天中午出野地转个圈儿,二老有已经弄回来好几只野鸡了,都吊在小南房里。前天二老有还对红叶说:“你哪天过生日?到时候你作声,叫你尝尝咱天赐沟的土特产;在四川做梦你也吃不到。”
  今天就是红叶的生日。
  十八岁了,十八年的经历像无声电影的胶片一样快速在红叶脑海中倒回。五岁生日,母亲拖着生病的身子,到十里外的集上给她买回一双小鞋来。没过半年母亲便死了,红叶懂得想念母亲,就把鞋脱下来藏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地方。十岁生日,红叶放学回家,见爹默默地蹲在灶下煮番薯,后娘拉长了脸剁猪食,菜刀把案板斩得喊救命。十七岁生日,红叶是在学校自己给自己过的;蛋糕是一双小鞋,蜡烛也是一双小鞋。过罢生日,红叶把小鞋埋进母亲的坟堆里,就跟着白菜心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红叶脑海里又出现了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接着黄土高原快速拉远,变成布景了,布景里就走出面目狰狞的王满大、死筋顽肉的大存钱和土头土脑的二老有。不过他们就像投入火里的蜡人一样,瞬间就烤化了;与其他意念一样,消逝在记忆的匣子里。接着那匣子也消失了,而这时候红叶的脑海中,只剩了一双小鞋在变大,大到像船一样,载着她和那个自己没来得及看看清楚的小女婴,漂向天空;红叶刚来得及把小女婴的船头拨向亮处,自己就以最大的速度沉入宇宙的黑洞。

十四


  十天后,那个从水磨町失踪的油大师傅又回来了。当红叶父亲带着四川的公安人员在省公安厅、省电视台和本县公安局的配合下进天赐沟解救红叶时,红叶已经长眠在这块异  乡的土地上了……   (刘增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