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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拐


2007-07-21 09-05 来源: 同煤集团文体发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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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拐死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就死了。
  活着的时候,人们当面称他李裁缝,背后叫他老拐,因为姓李,也有叫铁拐李的。老拐从来没吐露过拐腿的经历,那条拐腿就成了人们的许多猜测。
  老拐是个裁缝,他用一只脚蹬缝纫机轧衣裳,人们都佩服他。他站着的时候,好像那条拐腿要比那条好腿长许多,那条拐腿弯曲成圆形,向旁边支叉开,两腿中间仿佛骑了一个无形的大筐子那么圆个洞。
  那时候人们穿衣裳很少到商店去买,大多数人都是买了布料做衣裳,裁缝在那个年代是很吃香的,所以裁缝家的生活在众人眼里是殷实富足的。       
        有人说老拐的腿是到别人家占小媳妇的便宜,被人打拐的,有人说纯粹是胡说八道。
  老拐大概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可老拐从来没搭理过,老拐很少跟人说话,嘴闭得很严实,总是闭得很严实的嘴好像让电焊焊住似的。老拐给人量体裁衣时也很少说话,甚至连问问长短肥瘦的话也没有。有人拿来布料,老拐只问你做裤子还是做褂子,问清之后,再不开口,就用皮尺量长短量肥瘦,然后告诉你什么时候来取衣服,再就多话也没有了。老拐家里就是裁缝铺,老拐就住在那间轧衣裳的屋子里。
  人们说老拐不多说话,肯定是怕话多了会说漏了嘴,暴露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才总是闭严着嘴的。
  那时候,干裁缝的人都是在家里摆台缝纫机,就开始轧衣裳当裁缝了。人们路过老拐家的时候,常常听到嗡嗡嗡的缝纫机声音,就好像蜜蜂把你的耳朵错认为是一朵花,飞来采蜜似的。那时候的街道都很宽阔,人们住着一排一排的平房,排房之间能行汽车行马车,没有一户人家占地盘儿圈院墙,好像大家都认为土地是公有的,谁也不去私自占用,化为己有。孩子们在排房之间的宽街上任意跑任意跳,从小被宽阔的环境陶冶出宽阔的胸怀。到了冬天,人们家里泼出的水把宽街上冻成冰,孩子们就在冰上打滑擦儿,滑冰车,抽冰猴,玩得很开心,绝不像多年以后,人们一下子就诞生了疯狂的占有欲,门前窗后,都开始不解恨的圈院墙,恨不得把自家的院墙连住前后排房的墙壁,让别人从天上走。顺口溜说那是一个“垒院墙,盖小房,喂奶羊”的年代。后来,宽街就变成了狭窄的巷子,两个人迎面走来,都难以错过身子。谁家死了人,家门前没地方停放棺材,只好在排房外边的山墙下搭灵棚停棺材,膨胀的占有欲几下子就把人圈进了狭窄的世界里而难以行走。
  世界说变就变了,世界变得像老拐的形态一样别扭。
  老拐的邻居们没见过老拐老婆,也没听老拐提起过老婆,老拐搬到那地方居住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十多岁的儿子和一台缝纫机,还有劈柴和炭。老拐做衣裳做得挺好,就近的人们都到他那儿去轧衣裳,特别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去的人就更多了。老拐做裁缝讲信用,让你腊月二十八来取衣裳,你到时候就不白来,说过了正月十五也出不来,那你也别磨蹭。人们都说,不管好歹,老拐总能告诉人一句实话。
  有时候人们也议论议论老拐有没有娶过老婆的事情,但最终也议论不出结果来,只是个瞎议论。
  老拐住的房是在一个工厂的居民区里,工厂盖了许多平房供职工家属居住,有的职工家属舍不得荒了村里的地,就没出来,所以每排房都可能闲置个三间两间的。那时候,社会风气正,人们心眼儿好,你只要找到管房的行政科科长说一声,想住哪间房了,行政科科长就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住就住吧。然后就给你登记一下,再然后就给你发钥匙,科长也不盘谋跟你要啥代价,你也不用多心送他点儿什么。老拐就是那样子住下来的。老拐住进一套双辈房里,一间屋子和儿子睡觉,一间屋子做裁缝铺。邻里的女人们都端着盆子拿着抹布来帮老拐擦洗门窗玻璃,尽管大家以前不认识,但以后是邻居了,大家都希望能和睦相处,互相有用。
  老拐在那儿住下了,直到死。说起来是几十年,但回想一下却很短暂,人在自然界里很渺小,活一辈子啥都看不见。不如一粒小石头。
  老拐的生命历程怎么说呢,是简单而又辛苦当然也有欢乐。居民区北面有一条河,其实不是河,只是一条长年不断的水在流,那水大部分是从矿井下的古塘里流出来的,又汇聚了千山万岭的泉水和雨水,就流成了人们叫作的一条河,这条河便冬天冻冰,夏天往东流。几十年以后,当人们看到那布满砂石和垃圾的干涸了的河床时,人们才惊讶的发现,曾经沧海变桑田也不过是转眼间的遗憾事情。推算一下,也就是四十年的时间。四十年间,西面的山峦里一直在采煤,煤炭不断被采掘出来,山里的泉水枯了,大概是采走了多少煤就短缺了多少水,后来呢,崇山峻岭下面都采空了,几十座煤矿古塘里的水竟也流出来的越来越少了,原来的河就变成了砂石和垃圾。
  当老拐即将老去的时候,老拐总要想起那条河,想起那条河是多么美丽。
  轧衣裳轧累的时候,老拐就领着儿子,肩上扛着一根木杆,木杆头上是用铁纱做的网,就像扛了一把锄那样,一瘸一拐的往那条河边去。那时候,八九岁的儿子总像小狗一样随着他,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一会儿跑左一会儿跑右,洋溢着欢乐气氛。
  河水在轻轻地流淌,河里的鱼虾窜来窜去。河两边的芦苇绿悠悠的飘飘忽忽,摇摇摆摆。来到河边以后,老拐就用铁纱网打捞鱼虾。父子俩在河边挖个土坑,然后就用水桶把河里的水舀进土坑里,土坑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蓄水池。捞上的鱼虾就存放在小水坑里,儿子看见水坑里水少了,就赶紧用水桶去汲水,向土坑里蓄水。父子俩忙忙乱乱,挺有意思,挺快乐。河不深,最深处也不过没去男人的小便。在河里玩水的孩子们远远近近的,到处都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老拐就跟儿子把小土坑里存放的鱼虾往小铁桶里捞,父子俩一边捞一边说话,大人看孩子,孩子看大人,笑眯眯的样子,很恬静。
  美丽的夕阳照耀着山峦和田野,照耀着回家路上那一瘸一拐的老拐和蹦蹦跳跳的儿子。老拐会当裁缝,还会当家里的厨师。把鱼和虾洗干净了,生起火,坐上锅,锅里倒点麻油,等麻油微微的翻起针尖大的油泡儿,油香味儿散发出来的时候,说明油熟了,老拐就把沥了水的鱼往锅里一倒,锅里便发出一声啪啦啦的响声,很激烈,很活跃,然后就用菜铲儿来回翻过儿,翻到一定程度,再用醋一烹,满屋子便散发出鱼香味儿。儿子呢,就随着那一声烹醋的响声,跳跃起来,抽抽着小鼻子,闻那锅里泛出的鱼香味儿。烹罢醋,再往锅里添适量的水,然后就往锅里放葱姜蒜,花椒大料,盖上锅盖,小火慢炖,待到肉熟骨酥的时候,再加入适量的盐,然后再盖上锅盖慢炖,满家里的鱼香味儿又变幻出另一种好滋味儿来。
  鱼做熟了,装进瓷盆里,盖好盖儿,坐在灶台上,保温放着。做完鱼的锅重新用清水洗干净,坐到火上,等锅干了,再倒进一股麻油,油沸了,沥了水的虾,已经有几分干燥了,猛一下把虾倒进锅里,用菜铲儿赶紧翻搅,虾易熟,不可多炒,炒多了易糊,炒两下就起锅,起了锅再往锅里撒点咸盐面儿,小河虾是个个饱满,个个通红,红彤彤的,极为好看,看上去就好吃。
  父子俩坐在炕上,炕桌上放着香喷喷的鱼,红彤彤的虾,吃自己收获烹制的鱼虾,那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儿在心头。吃罢晚饭,洗锅刷碗,等锅碗瓢盆儿洗刷干净了,也到睡觉的时候了。老拐就给儿子倒半盆儿洗脚水,自己先用手试试水温,试试烫热,然后再让儿子去洗脚。小孩儿睡觉快,洗了脚一擦抹,钻进被窝里,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老拐不睡,坐在儿子旁边,眼珠子不转的盯住儿子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有几分湿润了。
  多年以后,也就是四十年以后,那条河就干了,干的只剩下了砂石和河床里倒满的城市垃圾。那时候,老拐已经老了,老拐知道,采煤把水脉破坏了,河便干了。河干了,人也老了。人老了,人死了,可新人在不断的出生。唯有的是,河干了,就永远也生不出新河了。老拐常常跟孙子说,那时候那条河有多好,有鱼有虾,芦苇长得那么高,一人多高。芦苇丛里,穿梭着野鸭子。冬天的时候,孩子们就背着冰车,到那河上去滑冰。老拐说,那是一条冰河,耀眼的冰河……
  儿子上学了,儿子上学的时候,老拐背着儿子的书包,一瘸一拐的把儿子送到了学校。学校离他家不远,也就是一里多路。每天早晨,老拐都要早早起来,天不亮就起来了,就开始生火做饭。早饭做好了,老拐就把脸贴在儿子的小脸蛋儿上,很幸福的蹭两下,觉着舒服了,满意了,就呼唤儿子起吧起吧,吃了饭该上学了。老拐把儿子送出家门,照例嘱咐一句:下了学直接回家,别乱跑,操心拍花的把你拍了去啊。
  什么是拍花的,就是偷小孩儿的人,就是偷小孩儿卖钱的人。谁要是把老拐的儿子偷去卖了,那真就要了老拐的命了。
  估摸着到了下学的时候,老拐就放下裁缝活儿,站在家门前瞭望儿子。冬天要受冷冻,夏天要遭太阳晒,儿子稍迟一些回来,老拐心就唿嗵唿嗵得跳,狂跳的心好像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似的,堵得老拐喘不上气来,有一种快要憋死的感觉。
  有时候,隔壁家的田寡妇见老拐焦急的样子就劝他:又心急了是不?孩子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心急有啥用呢?人们都管这女人叫田寡妇,田寡妇已经三十多岁了,男人在煤矿下井死了以后,就靠点儿抚恤金过日子。田寡妇心眼儿好,人善良,模样儿长得平平常常,也就是个女人样儿。田寡妇有个儿子,跟老拐的儿子同岁,十四了,过继给了小叔子。小叔子女人不生养,丈夫死了以后,小叔子就跟嫂子商量,想把孩子过继走,起初田寡妇不愿意,要不人们咋说田寡妇心眼儿好,人善良呢,出名就出在这事儿上。小叔子向嫂子保证,绝不会慢待孩子,孩子什么时候想来看嫂子就来看嫂子,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也困难,孩子呢,将来上了学,没有爹,孩子要自卑,周围的孩子们要欺负没爹的孩子,趁孩子小的时候,把孩子过继过去,孩子大了也就习惯了,也就能长成个健康心理,千说万说的,田寡妇也就忍痛割爱了。小叔子又是个干部,孩子跟了去比跟着她强,六年前,也就是孩子八岁的时候,田寡妇流泪像下雨一样,把孩子过继给小叔子了。六年来,也有人给田寡妇说过媒,可田寡妇不嫁,田寡妇说不是不想嫁,是不能嫁,嫁了人,孩子就领不上抚恤金了,所以人们都说田寡妇心眼儿好,只可惜命不好。
  往省事儿了说,老拐喜欢田寡妇,但老拐很自卑,自己是个拐子,丑陋,还带着个孩子,又没有国营工作,没具备娶田寡妇的条件儿。田寡妇呢,看见老拐就只是腿拐,别的都挺好,有时候很心疼老拐的处境,一个拐腿男人带个孩子真不容易。命运就是那么凑巧,巧的不能再巧了,墙这边这家人家是个寡妇,墙那边那家人家是个光棍带个孩子,路来路过的人们经过时,都要用特殊的眼神儿看一眼这两家人家,不知道是希望这两家人家好点儿呢还是坏点儿呢,所以就闹得老拐和田寡妇都很谨慎,不敢明着来往。有时候,有点好吃好喝的,想互相送一送,就心跳的咚咚的,想送就得等到天黑人静的时候才能送,还必须得站在门前仔仔细细的观察好一切情况,保证是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能送。一来二去呢,其实老拐和田寡妇心里都把对方装进去了,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寡妇门前是非多,寡妇和光棍门前是非就更多了。后来呢,两个人就不知道怎么窜通好了,田寡妇若是想给老拐爷俩儿送点好吃的了,就敲墙,一敲墙呢,老拐就对儿子说:快去快去,你田婶儿又给你有好吃的了。老拐每次吃田寡妇送来的东西,心里都是酸酸的激动。田寡妇的儿子每个礼拜天都要回来看望田寡妇,田寡妇就每个礼拜都要给儿子做好吃好喝的,其实田寡妇穷,也没啥,只不过养了几只鸡,鸡下了蛋舍不得吃,攒起来,给儿子吃,给老拐的儿子吃。说来凑巧,又逢着个礼拜天,田寡妇蒸了鸡蛋糕,等到下午两点了,还没等来儿子,就琢磨着先把鸡蛋糕送给老拐儿子吃,自己儿子若是回来了就再蒸一回,于是就开始敲墙,敲一回等一回,敲了好几回,敲了好几回都不见老拐儿子过来,越等不来就越急着敲,越敲不来人就心里越犯嘀咕越瞎想,莫非老拐病了?老拐病了老拐儿子也病了?莫非父子俩都动弹不了了?再敲两回,若是这两回再敲不过来人,她就下决心要过去看看。礼拜天下午,街上的树荫下有不少大男人在下象棋,女人们坐着小板凳在房阴下唠闲话,做针线活儿,她拿了一百次主意,就是不敢去。
  老拐这头儿呢,听着一次次的敲墙声也一次次的心里发焦。可儿子偏偏到同学家去写作业了,没在家。那敲墙声像什么,像古战场上催战的战鼓,老拐像士兵,战鼓一敲再敲,这催战的音响就催得老拐坐卧不宁,一瘸一拐的在家里不停的走,乱走。老拐也左一次右一次的看见了,街上有下象棋的男人门,有说闲话的女人们,咋能到田寡妇家去呢?可田寡妇呢,敲墙敲的没完。把人心都敲疯了。
  老拐终于急中生智,想出了办法。老拐出了家门,假装去了厕所,掏出来撒尿,但没尿,什么也没尿出来,就系上了裤子,从厕所出来,看看房后幸亏没人,就点点蹦蹦的跑到田寡妇家的后门前,心跳的咚咚咚,敲了田寡妇家的门,田寡妇顺着敲门声看去,那时的眼睛多亮,亮得射出水来了。田寡妇想也顾不上想什么,就急着冲向后门,拉开插销把老拐放进家里。田寡妇骂道:你个该死的老拐,把人急死了,我尽往坏处想,吓死我了,越想越吓。
  老拐看出来了,田寡妇现在是眼泪花花的,真是替他着急害怕来着。
  老拐被感动了,老拐被感动的也是眼泪花花的。你想,一个光棍男人,那么辛苦的带着一个孩子,在某些方面心理是脆弱的,正好在脆弱的方面受到了一个女人的感动,他怎么支持的住呢?老拐便思维冲动了一下,一下就冲动的抱住了田寡妇,田寡妇好像有准备,也愿意让老拐抱,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不松开了。老拐喘着急促的粗气,田寡妇也喘着急促的粗气,两个人喘了一会儿,田寡妇挣脱开老拐,把前门的门划子插上,又看了看外面,转过身示意老拐进里屋去,进了里屋,田寡妇拉住窗帘儿,拉得很快。屋里就黯淡了一些,屋里黯淡了一些呢,老拐就更胆大了。两个人就倒在了炕上,他感觉她的心在嗵嗵的跳,她也感觉他的心在嗵嗵的跳,两个人的感觉是一样一样的。老拐觉得自己的那个地方开始蠢蠢欲动了,开始兴奋而又快乐的膨胀了。田寡妇抖抖颤颤的解开裤带,褪下了裤子……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田寡妇听着是儿子回来了,在敲门,在叫门。田寡妇像压住了烧红的火盖,就那样被烧了一下,轰一下就蹦起来了。田寡妇说:你快走,你快走,快从后门走。
  老拐从后门走了,走回家的时候,还在幸福中糊涂着。老拐后悔了,没闹成也就罢了,当时怎么也没顾不上看看女人长了个啥东西呢?老拐认为这是最遗憾的。哪怕看一眼是个啥样子,也不至于这么遗憾了。
  多日以后,老拐一直怀着一种奇怪的心理,很害怕看见田寡妇。老拐每天都竖起耳朵想听到敲墙声,甚至不敢轧衣裳,怕缝纫机声影响了敲墙声,但多日以来,老拐一直没有听到那日日盼望的敲墙声。
  有多折磨人,过去没抱过女人,也就那么一回事儿,还能过得去,这一回抱了女人,心就收不住了,往死了难受往死了渴盼。
  老拐奇怪,田寡妇怎么也像故意躲他一样,怎么不出门呢?莫非是走了后门,可经常看看后门,也是看不着田寡妇,说不出心里有多难受。这一天,老拐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窗外有女人惨叫了一声,同时还有汽车的紧急刹车声,老拐也没闹明白,就急着一瘸一拐的跑出门外,老拐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田寡妇被汽车撞了,田寡妇当时怕自己的鸡子被汽车辗死,心急之下去轰鸡子,可司机因突然见着一个女人从家里跑出来,踩刹车却踩了油门儿,汽车就把田寡妇撞飞了。
  老拐提起一把铁锹劈在了司机头上,劈得司机满头淌血。人们传说老拐劈司机的时候劈的相当麻利,根本不像一个瘸子。
  老拐连明昼夜给田寡妇轧了一身装殓衣裳,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以后呢,老拐就再没有想过女人的事情,就只是一门心思的轧衣裳,拉扯孩子,嘴呢,也就闭的更严实了。
        老拐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四十多岁,正是壮年时节。有人觉得他们家里没有个女人,只有俩大男人,总是有点儿不雅致,就不想把闺女嫁给他家,当然也有愿意的,因为老拐家开着裁缝铺,儿子又是上班的工人,生活比别人家富裕,嫁过去不受罪不吃苦。老拐儿子老实,找媳妇不唱主角,全听老拐品评,老拐在媒人领来的女孩子当中,挑来挑去,就挑上了一个长着长方脸,梳着一根大长辫子,毛乎乎闪动着一双丹凤眼的大姑娘,那是一个很典雅的女人。在方圆几十里,也是有点漂亮名气的。
  老拐说那条辫子就好,又粗又长,一甩一甩的多神气,脸长得好就不必说了,就凭那条辫子,我也得把他们的婚事好好的操办操办。老拐给人们轧衣裳已经很多年了,结识了一些有用的人,商店菜铺冷库,老拐都有认识人,要搞到一些食品还不成问题。虽说当时每一家都发着供应号,各种食品很紧缺,想办宴席就得跟别人家借供应号,可老拐要搞到一些东西还不算愁。老拐找了几个小伙子,他说话,小伙子们骑上自行车出去买东西,很快就把米面鱼肉购置齐备了。特别是鱼和肉,当时每户每月才供应五斤猪肉,鱼是一两也不供应的,人们逢年过节都很难买到令人满足的鱼和肉,可老拐让小伙子们到冷库去找了熟人,光猪肉就推回三扇来,鲤鱼一下子就买回12条,准备办12桌酒席,人们都很羡慕老拐。平时人们办喜事上八个热菜八个冷菜,简称八冷八热,可老拐说我要给人们上十冷十热,让人们吃个够吃个足。有人说,那你还不得赔钱?老拐说给儿子办喜事不是做买卖,不能讲究赔挣,让人吃了高兴就行。
  人们到老拐家去吃请,有上礼五元的,也有上礼十元的,再多的数儿也就没有了,有的一家三四口人去了,最多也只交十块钱,办喜事想不赔钱,就得在席面上降低饭菜成本,可老拐说,钱是人挣的,你能一次次地挣钱,你却不能一次次地结婚,一辈子只结一次婚,那是顶重要顶重要的事情,再没有比结婚更重要的事情了。泥瓦匠在老拐家的墙根下垒起大灶火,从职工大食堂借回大铁锅,请来当地有名气的厨师,在宽敞的大街上搭起了帆布帐篷作厨房。煮鱼煮肉的香味儿,滚滚荡荡,四处飘散。大笼屉一截一截的摞在大锅上,摞得比人都高,笼屉里蒸着一碗一碗的扒肉条、肉丸子、羊排骨、炖牛肉、红焖鸡等等,开席的时候,把盘子放在笼屉边,从笼屉里端出热气腾腾的各种肉碗,把盘子底朝天盖在碗上一翻一扣,盘子里便是圆圆的一盘热菜,取碗时要快,扣碗时要准,慢了就烫手就洒汤,得像变魔术一样麻利精彩,这便是大同地区有名的扣碗儿了。想起那时候的情景还真是热闹精彩,惹人怀念。每排房有10户人家,老拐都打了招呼,一户一桌酒席,让人们宽宽敞敞的吃,宽宽敞敞的喝。别人家办喜事,不那样借房子,因为借了谁家的房子,办完喜事儿就得给人家送两盒烟一包糖,为了省钱就少借房子,炕上地上挤着坐,可老拐说挤了不好,挤了人们吃不好喝不好,大概多少年以后饭店里的雅间就是受了老拐的启发的,老拐还算是一个有超前意识的人。
  老拐说为啥要上十冷十热,那就是十全十美。
  新郎新娘在婚礼宴席上,要挨桌挨桌给每一个人敬一杯酒,被敬酒的人可以说出任何条件让新娘新郎去完成,有的要喝鸳鸯酒,有的让新郎新娘表演火车倒挂钩。有一个小伙子给出了个酒令,先让新郎说:一日二人去求仙,只求得五男二女七子团圆。新娘紧接着说:一求一个,一求一个,连说七个一求一个,新娘先说了两次一求一个,一求一个,人们便哄堂大笑了,新娘觉得一求一个说得上当了,就抬起双手捂住羞红的脸,死活不往下说了。于是就有人在旁边帮腔说,再换一个条件,再换一个条件。其中有人就说:全屋子里的人每人给五块牛奶糖,连看热闹的小孩子们都有份儿。人们就把老拐叫来了,让新娘子亲亲切切地喊一声爹,老拐便应一声,新娘就说,爹,儿媳妇欠他们每人五块牛奶糖,看在儿媳的份上给了吧。老拐就对总管说,快给快给,让大家都好好的甜一甜。行酒令人难住了新郎新娘,坐席人跟着沾了光,把挣来的牛奶糖揣进兜里,带回家给家人吃。特别是站在地上看热闹的孩子们,一蹦老高,捧着牛奶糖高兴地笑高兴地叫。当地有个乡俗,新娘恭恭敬敬端着酒杯,新郎给倒满酒,新娘子再双手端杯敬过来,接酒人边接酒杯边祝贺道:祝新郎新娘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接了酒杯就轮到下一个人提条件了。下一个人早把东西准备好了,用手指捏了一颗绿豆,从新娘的脖领处把绿豆塞进新娘的背心里,然后让新郎伸进手往出掏绿豆,新郎不好意思,人们就起哄说不行,新郎终于把手伸进新娘的前胸去掏绿豆了,人们就拥拥挤挤搞得新郎一时半会儿又难以找到绿豆。老拐儿子还没有摸过女人的乳房,开始是心里想伸进手去表面上却不好意思,现在是伸进去了,第一次感觉到了女人的肌肤和乳房,现在怎么说呢,觉得晕头晕脑的好,还真是有点不想拉出手来了,反正人们让他找豆子,他就到处乱摸。新娘子活这么大,让男人第一次摸肚子摸乳房,心里是又慌乱又舒服,要不是站在众人面前早就软溜溜的倒下了。那时候人们封建思想比较重,结婚前大多数男女是没有性行为的,所以在婚姻方面都比较纯情,很少有结了婚以后,却怀想张三李四的事情,更少有跟谁上过床的回忆。作为一个女人你跟谁结婚,就应该把处女膜儿让谁去撞破,那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也许那时的人很封建,也许那时的人很自尊。洞房之夜的第二天,新郎领着新娘到岳父岳母那边去办回门喜宴,左邻右舍的大娘大婶儿们就跑到新房里,把被子褥子翻腾开,检查见红了没有,如果见红了,人们就说这媳妇娶值了,这钱也花值了,娶了个真姑娘,如果没见红,东家就不高兴,邻居们也就有闲话了。那种风俗习惯对女人是一个验证,是一个约束,不像多年以后,美其名曰性解放了,高兴就乱来吧。
  性生活就像到厕所一样随意了。
  老拐儿媳是个勤谨女人,甘心做人的老婆,烧水做饭,过普通人的日子,有闲时间就看老拐轧衣裳。老拐问儿媳是不是喜欢当裁缝,儿媳回答:是。老拐就盯住儿媳的脸长时间地看,儿媳羞臊的低下头,两只嫩生生的手扭捏着自己那条长辫子的辫梢儿,老拐便只能看见儿媳低头时那长长弯曲的眼睫毛儿。
  老拐说你要愿意我就教你,当裁缝要细心,一剪子铰错了,就得赔钱,记住了吗?
  儿媳搓弄着辫梢儿,头点的更低了,眼睫毛儿显得更长了。
  从那儿以后,老拐就一边作裁缝,一边培养儿媳作裁缝。老拐从心里喜欢儿媳妇,但嘴上却从未流露过。有时趁儿媳不注意,老拐就仔细端详儿媳的每一个部分,最好看的部分是那双丹凤眼,好像总是在笑,老拐认为儿媳的喜气姿色,一定会给这个家庭带来福气和运气的,老拐觉得跟儿媳在一起呆多长时间都不烦腻,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儿媳很温顺,言听计从。儿媳说我给您洗洗衣裳吧,老拐心里咚得一声响,震动很大,像地震。老拐被震呆了,痴呆了一会儿,才去脱衣裳。老拐记得母亲是给他洗衣裳的女人,儿媳是第二个给他洗衣裳的女人,感动得他想哭,但他不哭。他偷看儿媳洗衣裳,看着看着,竟然想起一个人来,想起了死去多年的田寡妇。老拐骂了一句自己,想啥呢,连人家的东西长的啥样儿都没看见,还想个啥呢?老拐阻止自己去想,就又看了一眼儿媳妇,看见儿媳两手捣腾出的肥皂泡儿汹涌起伏,闪闪烁烁,异彩缤纷。肥皂泡儿遮蔽了儿媳十个手指的时候,他反而更清晰的看见了那十个手指,那十个手指纤细匀称,美丽动人,像蛇鱼一样滑溜细腻,透着红晕,透着嫩色,透着巧劲儿,透着感动......老拐生命里精彩的事情就在洗衣裳那一时刻发生了。儿媳洗完衣裳用清水涮了手,便如释重负的出去了。这时的老拐如同梦中惊醒 一般,清晰的感觉到一生以来发生了第二次女人给他洗衣裳的事情,他像寻找丢失贵重物品一样拐到脸盆架前,他在儿媳涮过手的透明的水里,重温了那双手,研究了那双手,一股激情涌上心头,老拐觉得那水是那么透澈明净,那么神奇无比,他像孩子一样满心里诞生起好奇和求知的情结,捧起水往脸上涂抹,一任清水在脸上漫漫荡漾,轰动灿烂。他平静的一生就也在此刻轰动起来了,他甚至感到头晕,他对那双洗衣裳的女人手产生了幻象,已经抛弃了儿媳的手这一简单的概念,从此以后,儿媳的洗手水竟顽固地占领了他心的领地,如同大烟瘾一般揪扯着他的思想,辛苦劳累之后,他总是干渴地幻象着那盆洗手水,他把那水抹到脸上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一次全新的舒服的感觉。对于老拐的内心,儿媳根本不知,她只是想在更多的时间里呆在老拐身边学裁缝,常常顾不上做其它事情。有时候儿子下班回家,见媳妇没做出现成饭菜,却坐在缝纫机前学裁缝,嘴上不说,心里气恼,到窗户下的柴炭房里拉出大块炭猛砸,砸得唿嗵唿嗵像打雷,乌烟瘴气地把柴炭房上的鸽子骚扰的咕噜咕噜的叫,噼里啪啦的飞。
  老拐养了一群白鸽子,鸽子窝就座落在柴炭房的房顶上。就像多年以后人们住上了楼房,只不过鸽子窝小了一点。老拐每天早晨都攥着菽子穗做的扫炕笤帚踩着凳子扫房顶,房顶总是光洁滑溜,老拐的鸽子有个干净环境,那真是个个雪白。雪白的鸽子每天早晨飞出去打野食,到半上午的时候都挺着大嗉子飞回到光溜溜的房顶上,鸽子们一边咕咕噜噜的叫,一边扑扑楞楞的甩脑袋,鸽子甩头的样子就像人被火烫着了手甩手的样子。鸽子很急促的甩头,很急促的把嗉子里的玉米粒或绿豆粒都甩在了房顶上,甩空了嗉子,鸽子又唿啦啦的飞走了。老拐每天能收回许多粮食。人们说老拐给鸽子喂了白矾水,所以鸽子在外面打了野食便飞回来往房顶上吐粮食。直到老拐死了以后,人们也没能真正知道老拐的鸽子为什么会每天飞出去吃粮食,再飞回来吐粮食,人们对老拐做过的一些事情只是个猜测,因为老拐是不多跟人讲话的。
  那时候人们居住在和谐舒展的自然环境里,走出居民区就是大野地,地里种着庄稼,那种麦苗青菜花儿黄的景色很陶醉人,很益于身心健康。当然不像多年以后,你想出去散散心,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楼房和高大的烟囱,你再也见不到过去的田园风光了,你将毫无选择,生生的要把你憋死气死闷死。
  怀念逝去的美好,是一种悠久深重的苦难。
  老拐轧着衣裳,养着鸽子,过着安闲舒适的日子。
  每天清晨,老拐都早早的打开鸽子窝门,已经养足精力的鸽子便争先恐后的从窝里拥挤出来,欢乐无比的饮着老拐已经给它们准备在房顶上的两碗清水,碗是珐琅磁的,很漂亮。鸽子一边饮水,一边眨动着红红的眼睛,老拐认为鸽子已经解渴了,就不住的扬起双臂,唔嘶唔嘶的叮飞鸽子,雪白的鸽子在天空上飞旋的时候,晴空里便响满了鸽子尾巴上背的响器发出的美妙声音,这时候的老拐大概没觉得自己是个拐子,大概也觉得自己飞上了蓝天里,心里一定很舒展。老拐仰起头看鸽子,能叫出哪只鸽子的名字来,老拐给许多鸽子起了名儿,但在别人看来,却只只雪白,没有差别,只有老拐认识它们,在天上飞着的时候,也认识,人们在这一点上觉得老拐很神秘。
  鸽子窝里放置了几个用草绳编制的小草窝,鸽子在草窝里下了蛋,然后就开始孵娃子,孵的时间长了,鸽子身上也会孵出汗来,左邻右舍的女人们有时候生着气教育自家的孩子说,你当养孩子容易哪?鸽子孵娃子还要孵出汗来呢,你们就好好的气妈吧。骂归骂,孩子是照旧要养的,鸽子也会照旧孵娃子。鸽娃子过了满月就能飞了,不断的会飞的鸽子使老拐家的鸽子队伍越来越众多越来越庞大了。那时候人们将很难想象老拐家的鸽子群以后会多成个啥样子。也许到老拐死的时候,鸽子会多得把地上和空间都占领光呢。可遗憾的是,那么多雪白的鸽子,根本经不起人的扼杀,只是一个上午的时间,老拐的鸽子就几乎被杀绝了。
  对于鸽子的死,老拐到死都不能原谅自己,老拐至死都认为鸽子是因他多说了两句话,才招致了满门操斩的。那些天,工厂矿山学校和家属妇女,都激动在热烈的参观芒果的气氛中。有一个第三世界的国家领袖,送给毛主席一个芒果,那个芒果在人们的心目中比《西游记》里的人参果都神奇得多,据说毛主席也没见过,于是那个芒果就作为亚非拉美团结战斗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伟大象征开始在中国大地上兴起了运动风潮。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和地方县镇,都制作了模拟芒果,也就是假芒果,不能吃的芒果,陈列在玻璃罩里,放置于大礼堂的舞台上,或者是万人广场上,供人们参观瞻仰,人们呼叫着,流着激动的泪,分享着毛主席得到礼物的幸福心情。老拐住的地方当然也掀起了同样热烈的参观风潮。人们排着长队,从工厂、从矿山、从学校、甚至从幼儿园,来到东方红广场旁边的职工大礼堂门前,大礼堂门前的万人广场已经太显拥挤了,人们浑身冒汗,汗气蒸腾到天空,形成滚滚乌云,飘飘荡荡。戴红袖章的人在各个不同的角落里举着干电池喇叭维持着秩序。有时举着喇叭高呼革命口号,有时呼喊人们不要乱拥挤,要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活动。那场面真正是历史上描述的揭竿而起的农民起义的壮大而混乱的场面,散发着庞大的恐怖气氛。人们排着长队,挨个挨个的从礼堂的左门进去,再从右门出来,当人们走到礼堂舞台正中央时,便低下头观看一张桌子上摆放的一个玻璃罩子,玻璃罩子里放着一个金黄色的假芒果。那时的中国人确实没有听说过芒果,更没见过芒果,那时候的中国人实在是土得厉害,连芒果都不知道。
  想要急于参观芒果的人们太心急了,都认为看不到芒果将死不瞑目,都觉得再晚一会儿,那个假芒果就会消失了。人们拥挤着,像海潮一样汹涌澎湃。众人的力量是排山倒海的力量,它能淹没一切。人流的海潮在汹涌奔腾,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终于有人被挤倒了,但后面的人毫无知觉,仍在义无反顾的往前挤,那种万众一心往前拥挤的力量无法阻挡,不可抗拒。
  那一天,挤倒了许多人,踩伤了许多人,踩死了三个人。
  参观了芒果的家属妇女们回到家跟老拐叙述革命场景的时候,老拐却镇定异常的说:听说芒果就是水果,是像苹果一样长在树上的,再说了,那还是个假芒果,量为一个假芒果还值当的挤死人?
  老拐的话像冬天里的一声春雷,炸得那么突然那么响亮。人们接受不了老拐的震动,认为老拐这是对毛主席不满,是反革命言行。人们说老拐难怪不多说话呢,他是把反动言论都隐藏在心里了。人们说他还养鸽子,完全是小资产阶级提笼架鸟的生活习气,我们要向他做出革命的彻底清算。于是,只隔了一夜,那一夜在老拐觉得一切正常,和过去所有的夜晚一样,完全正常,老拐吃罢晚饭,关好鸽子窝的小门,洗漱之后,把自己轧衣裳劳累了一天的疲乏身体放倒在炕上,然后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老拐打开鸽子窝门儿,给鸽子喂了水,然后就站在小房旁边,两腿中间仍旧象骑了一个大筐子那么圆个洞,两只手一仰一仰的叮飞鸽子,嘴里还唔嘶唔嘶的发声,雪白的鸽子便噼噼啪啪的飞向晴朗的天空,飞向周围的村庄或庄稼地去打野食去了。这是老拐每天早晨第一件愉快的事情,鸽子把老拐的心载向了舒展清新的蓝天里。
  老拐家的缝纫机照常响起来了,照常像蜜蜂把你的耳朵错认为是一朵花,飞来采蜜似的。
  这时候,还一切正常。
  但一切正常的状态,说不正常就不正常了。老拐突然听到了凶狠的砸门声,初次听到砸门声时,老拐还以为是幻听到了打雷声。老拐奇怪,早晨轰鸽子的时候,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怎么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说阴就阴,说下雨就下雨呢?还打雷?
  老拐不认为是砸门声,但老拐终于认为是砸门声了。
  老拐看了一下窗外,窗外站了许多戴着红袖章的中学生,老拐平时是很喜欢那些中学生的,老拐认为那些没有身体残疾的中学生像自己儿子小的时候,像自己现在的孙子一样,活泼健康,惹人心爱。老拐一瘸一拐的离开缝纫机走出门外,孩子们便震天动地的喊起了革命口号: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打到资产阶级反动派!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老拐其实真没听清孩子们在喊什么,只是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孩子们的呼喊声。来势如潮,迅猛不及。
  孩子们个个奋勇争先爬上小房顶,从鸽子窝里抓出一只只雪白的鸽子,用中指和食指夹住鸽子头,挥起胳膊一甩,鸽子便倏忽间身首两处了。老拐看明白了,这些红卫兵是来杀鸽子的。老拐撅起嘴,发出唔嘶唔嘶的声音,鸽子喂熟了,鸽子很懂老拐的心思,听到老拐唔嘶声音的鸽子知道老拐是让它们起飞的,但鸽子却不知道今天老拐的唔嘶不单纯是让它们起飞,而是让它们赶快逃命吧。
  有一个红卫兵怒目圆睁的冲着老拐叱咤道:我看你那条腿也想断了!
  雪白无头的鸽子遍布地上,被染红的鸽子头四处滚动,带血的鸽子头和雪白的鸽子毛飘飘洒洒,飞飞扬扬,鸽毛大雪惨不忍睹,触目惊心。仿佛一场大雪过后,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拧开一瓶红墨水,抖抖洒洒的把一瓶红墨水扬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做着自己开心的玩笑。
  白鸽子红血。
  白鸽子红血。
  老拐其实是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坚强的男人。一个残疾人,没有工作,没有工资,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出现在人间,又当爹又当妈,靠一台缝纫机壮大了自己的家族,那种特殊艰难的经历是注定要把老拐培养成一个异常坚强的男人的。老拐的不多说话,大概就是一种坚强的表示,只不过人们理解不了他。
  老拐把死去的鸽子和鸽子头,都捡起来,装进一条洋面布袋里,老拐又低着头用笤帚扫地上的鸽子毛,老拐把鸽子毛也收进洋面布袋里。老拐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很不方便,很别扭。老拐在收拾鸽子和鸽子毛的时候,泪蛋子偷偷的砸落在地上。连鸽子带鸽子毛,几乎装了一洋面布袋,老拐把一布袋死鸽子提回家,立在窗台下的墙根上。家里人见老拐的嘴被电焊焊住的样子,谁也不敢问老拐一句话,更不敢问洋面布袋里的鸽子怎么办,莫非要永远的陈列下去吗?
  天黑以后,老拐对孙子说,拿把铁锹,走。
  老拐和孙子来到大野地,走到一片公坟里,老拐指着一个地方说,给爷爷挖个坑。孙子经常来这地方挖甜草苗,对这地方很熟悉。孙子不吱声地挖了一个坑。老拐把一布袋鸽子放进坑里,对孙子说了一个字:埋。埋完了鸽子,老拐还一动不动的站着,像月光投照着一根木桩。孙子叫老拐回家,老拐说你先回吧,我一个人再呆会儿。孙子走了好远的时候,还看见老枴的烟头儿在一明一灭的忽闪着,那情景凄凉死寂。
  夜色沉重,那夜色沉重的样子,仿佛能用秤称斤两了。
  鸽子窝里幸存下两只毛乎乎的鸽娃子,老拐把鸽娃子捧回家,在一个纸箱里垫了许多裁衣剩下的碎布片,鸽娃子觉得碎布片儿很软乎。老拐每天用嘴嚼了饭,用手指掰开鸽子那黄色美丽的喙,嘴对嘴喂鸽子。鸽子长了满身雪白的羽毛,老拐总是捧着洁白的鸽子说,他要给小鸽子起两个非常好听的女孩子的名字,他每次捧着鸽子都大声的说:真漂亮,我就喜欢漂亮。儿媳听这话很刺耳,听得心跳慌慌的,儿媳认为老拐是故意大声说那刺耳话让她听的,而且认为老拐不是在说鸽子,是在说她,儿媳每次听到老拐捧着鸽子说漂亮,说喜欢漂亮,儿媳就冲着他那个丑陋的拐样子狠狠的剜一眼,心里骂一声:老不正色!这是当地女人骂上了年纪的男人最解恨最歹毒的话。附近有个邻居老汉把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都给拾掇了,拾掇过的大女儿嫁给了一个哑巴,拾掇了二女儿的时候,人们就觉得忍无可忍了,就觉得是强奸了自己的母亲。许多人在一起策划了一个方案,让法院判了他15年有期徒刑。那时候,老拐儿媳就忿忿地说,“老不正色”,判他15年,枪崩了他也不解恨。老拐说喜欢鸽子漂亮的时候,就让儿媳想起了那件事情。两只小鸽子满月了,会飞了,跟着上次红卫兵杀鸽子时,因为正在打野食没在家而逃脱了死亡的一些鸽子开始在天空上翱翔了。大概又过了十几天或二十几天,老拐念叨着剩余鸽子的名字,给那两只小鸽子也起了名字,并且喊着那两只小鸽子的名字说:记住你们叫啥了吗?记住了吗?要记一辈子!
  和鸽子说完话,老拐突然点着一挂鞭炮扔上房顶,鸽子受到爆炸声的突然惊吓,呼一下全都飞上蓝天,在蓝天上盘旋,眷恋着老拐和阳光下的家园。
  老拐扬起头,叨念着鸽子的名字,像叨念着久别不归的儿女。那些雪白的鸽子在蓝天里一圈一圈的盘旋着,凝视着大地上仰头矗立的老拐,凝视着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的美好的家园不肯离去。
  但是,就是从那个晴朗的早晨开始,鸽子们就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家。
  老拐看见盘旋了一阵儿的鸽群飞走了,便踩着凳子爬上房顶,用一把锁子锁住了鸽子的窝门,在锁门的时候,老拐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着。
  半上午的时候,打野食的鸽子飞回到房顶上。如同被火烫了手的人甩手一样甩着头,往房顶上吐粮食,老拐又点了一挂鞭炮扔上房顶,又把鸽子惊得直冲蓝天,飞向遥远。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老拐都用一根旗杆绑了布条子站在小房旁边不停地旋转,轰打着鸽子,不让鸽子降落。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经常可以听到栖息在房顶上各个不同角落里的鸽子,发出咕咕的哀鸣声,那些鸽子因为无家可归,面对长夜,在哀哀的哭泣着。
  每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每当老拐奋力的挥舞着旗杆,每当旗杆上的布条旋转着搅乱天空,轰走鸽子的时候,都要引来许多看热闹的孩子们,孩子们就高兴地呼喊着:老拐革命啦……老拐革命啦……
  老拐冲着孩子们发出刺耳的笑声,任何人都没听老拐那样笑过。老拐边笑边学着孩子们的喊声,向天空大声地喊:老拐革命啦……老拐革命啦…….
  老拐的喊声不像孩子们的喊声那么清脆悦耳,老拐的喊声是嘶哑难听的。
  老拐坐在缝纫机前的时候,心情慌乱,不能专注。总是不由自己的盯住旁边缝纫机上儿媳轧衣裳的手,又几乎是欣赏艺术品一样,看那蛇鱼般滑溜匀称的手指动来动去,冲减着他对鸽子何去何从的烦恼的思考。多日以来,儿媳总是看到老拐神不守舍的样子心里难受,总是听老拐说今天就歇歇吧。儿媳听话,于是就停下来,就去洗手,洗了手就到街上去呼吸新鲜空气。老拐痴呆一会儿,再环顾整个屋子,其实老拐知道屋子是空的。老拐走向脸盆架子的时候,那条拐腿先是在后边一定,然后就划圆弧一样拖向前去,一步一步拖划出一个一个无形的圆。像划着一个一个圆圆的句号。老拐凝视着儿媳洗过手的水,那水清澈透明,毫无污染,喝都行。水捧到脸上,脸上凉凉的舒服,老拐便觉得心情比先前爽朗了。老拐觉得眼圈湿乎乎的,心里也湿乎乎的,回过头看窗外的小房顶,小房顶光溜溜地反射着傍晚时惨淡的余晖。雪白的鸽子回来的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到了早晨,老拐还偶尔在小房顶上发现一两只死鸽子,那死去的鸽子大概不理解老拐的思想,就是想着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园里。老拐发现了死鸽子,也从不倮动,好像什么也没看见。自从驱赶走剩余的鸽子以后,每天早晨他都习惯性的站在家门前,长久地遥望蓝天,显得十分孤独,十分苍凉。
        老拐的孙子有时候还常常回忆起爷爷给他办喜事儿娶媳妇的往事。尽管孙媳妇有时提起爷爷,说其他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了,就记得你爷爷决定要给你娶我的时候,他那样看我,我永远都忘不了,永远都搞不清。
  老拐那时候的确是那样看过未过门的孙媳妇的。那时候老拐儿媳已经是硬梆梆的的裁缝了,那时候老拐已经真正的老了,已经有几年不做针线活儿了,揽下的轧衣裳活儿,基本上是儿媳一个人做了。老拐已经开始悠闲悠哉地安度起晚年了。只有一个习惯多年未变,那就是每天早晨,老拐就早早的走出家门,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仰望天空,回忆着多年以前叮飞鸽子的欢快情景,越老的时候,老拐就越容易在仰望天空时,发出轻微的叮飞鸽子的唔嘶唔嘶的声音。回忆起过去,老拐觉得站在院子里很憋闷,各家各户都垒起了院墙,不像过去,出了家门眼宽眼宽的,很舒畅,那时的宽街已经消失了,代之以挡眼的墙壁,到处都是墙,人好像生存在墙里,真正是四处碰壁了。站在小院里看天空也看不大,像过去你家能看见我家,我家能看见你家的透明度已经彻底消失了,人们都在隐闭中存在着。老拐觉得快要闷死了。在老拐觉得憋闷的日子里,老拐的孙子已经长成要娶媳妇的男子汉了。老拐儿媳给自己未来的儿媳做了一套结婚衣裳,让儿媳穿着新衣裳给老拐看,老拐看得很仔细,一点儿地方也不放过,看得孙媳低下了头,老拐儿媳涨红了脸,站到自己儿媳的前面,挡住了老拐的视线。晚上睡觉的时候,躺进被窝里对丈夫说,你爹真是个老不正色,就那样子看咱们未过门的儿媳妇,我看着他那种眼神都心里害怕。老拐儿子说你这是说啥呢,他都70多岁的人了,还能想个啥。老拐的儿媳说,他能想啥,我要是知道他能想啥我就成精了,你要是知道他能想啥你也成精了。老拐儿子说,他够可怜了,活一辈子男人连女人是个啥人都不知道,你还不同情同情他?老拐儿媳忽然惊乍地问:啥,咱爹没娶过女人?
  老拐儿子再没吱声,别过身子不动了,老拐儿媳觉得丈夫变成了一截木头。
  老拐儿媳越来越觉得心里软软的不舒服,睡不着就想老拐,想老拐的思想世界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但总归是没有想清楚老拐的思想是什么思想。
  第二天,老拐把未过门的孙媳妇叫到跟前,很仔细很认真地端详着。对照一个青春亮丽的少女,老拐那满脸皱折的样子,再加上那条画圆圈儿的拐腿,显得十分丑陋,就像沙漠里一棵久已枯死的老柳树。
  老拐哆嗦着手,掐着皮尺给孙媳妇量身子,孙媳妇觉得肩膀痒酥酥的难受,又觉得胳肢窝下和腰上更难受更痒痒,觉得屁股上扑腾腾的起了一屁股鸡皮疙瘩,她恨不能骂跑这个老汉,她根本没想到要怎样去理解一个老人的心,一个残疾老人的心……但当她结婚的时候,当她穿着爷爷给他制作的结婚衣裳举行婚礼时,她青春美丽的效果一下子就比过去亮丽了许多倍。人们都承认她比过去漂亮多了,也不知是穿了这身衣服的原因,也不知是今天举行婚礼的原因,反正熟悉的人都说她今天的漂亮可爱是前所未有的。老拐的孙媳妇沉浸在一片夸奖的喝彩之中,再没想起过爷爷给他量身体时那手到哪里哪里便痒酥酥难受的感觉,量体裁衣时的爷爷,是让她恶心的一个象征性形象。
  也许老拐那个难看别扭的样子,还真是一个不完美世界的象征呢。
  老拐也听到了人们对孙媳妇的声声赞美,从那以后,老拐竟觉得身子骨又精神了许多,老拐又要当裁缝轧衣裳了,老拐真是来了精神气,要焕发青春了。
  老拐儿媳不让老拐干裁缝,老拐儿媳说想是想做是做,毕竟岁数大了,有些事情想做也力不从心了。不做也罢,老拐就坐在缝纫机旁边看儿媳轧衣裳,老拐看着儿媳,儿媳已经把过去的长辫子铰去很多年了,但在老拐眼里,儿媳不但没有衰老,反而放射出少妇那迷人的风韵,只有真正会欣赏女人的人,才懂得漂亮女人在成熟以后夹杂了那种成熟的气氛该有多么漂亮,多么让人百看不厌,充满内容,老拐嘴上不说,但心里认为,男人欣赏女人的漂亮是没有错误的,不管他欣赏的是谁。
  自从孙子娶了媳妇,老拐又比较多的时候坐在了缝纫机前,老拐儿媳因为很多时候离远了老拐,现在又忽然挨近了老拐,心里多少有点不对劲儿。渐渐的,儿媳竟若隐若无的发现,更准确地说:不是看到的,是一种冥冥中的感觉,觉得老拐有时偷着看她的脸,老拐儿媳对老拐产生了不好的感觉,甚至是一种不值得尊重的厌恶感。老拐儿媳渐渐的冷淡起老拐来了,但老拐却一如既往地喜欢儿媳妇,老拐儿媳本来不想多干活儿了,当然是因为心理上的某种障碍,要离开缝纫机的时候,老拐就说,别太累了,休息休息吧。老拐儿媳就不打招呼的离开缝纫机,到脸盆架子旁边,在脸盆里洗一洗手,也顾不上把手上的水擦干净,就甩着两只水湿水湿的手走到院子里,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老拐见儿媳出了门,便一瘸一拐的来到脸盆架前,像傻子一样,痴呆呆的凝视着脸盆里儿媳洗过手的水不转眼珠子。过一会儿,老拐便很认真的捧起水洗脸,洗脸也洗得很认真。其实这件事情,在老拐来说,已经重复了20多年了,只不过他从未跟人说过,别人也从来没有发现过。老拐知道儿媳的手泡在一盆清水里的样子,在老拐想来,儿媳泡在水里的手如同水仙花一般鲜嫩漂亮,直到儿媳已经养了三个孩子,直到大儿子已经娶过了媳妇,老拐还认为儿媳那双手一如从前,泡在水里仍旧是盛开的水仙花,色泽鲜嫩,温柔美丽,惹人爱怜。20多年来,老拐能对儿媳的手保持着不变的定义,也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多年以来,老拐儿媳洗完了手,便毫无任何感觉的去干别的事情了,有时去摘菜做饭,有时到街上溜达,去松散疲劳的身子,但她却想也想不到,她的洗手水会给一个拐腿男人留下了数不清的幸福和兴奋感。每一次来到儿媳的洗手水旁边,老拐都认为那是一盆新水,就好像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一样,光明灿烂。老拐捧起水洗脸的姿势附加着他的拐腿是很难看的,但那认真的样子,就如同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五天五夜都没见着水的人,突然看见一泓清泉,要感谢救命之恩似的,捧起水,捧到脸上和嘴上。那种美好的感觉,是平常人永远也享受不到,永远也猜想不清的。20多年来,这个动作已形成习惯性的姿势,非常熟练,永远都一模一样。
  假使你能改变了老拐的拐腿形态,你却不能改变他捧起儿媳妇洗手水洗脸的姿势了。那姿势是神圣不变的。
  也许是老拐年岁太老了,他的灵敏度已经在他自己不觉着的时候,发生了明显的衰退。那是一个血色的黄昏,西去的太阳即将垂落到西山里,夕阳把血一样的红光喷涌到西天上,喷血的夕阳就像天的脖颈被割断了,血光四射,漫天漫地。老拐儿媳一如从前的洗完了手走出家门,老拐也一如从前的来到脸盆架前捧水洗脸。老拐已不用再故意弯腰就已经衰老的弯着腰接近了儿媳的洗手水,他的右腿拐出去划着一个句号,双手捧水,开始了万次一律的洗脸动作。这个时候,老拐的思想里安静的空空荡荡,脑壳里就是一盆干净的清水,任何东西都不能打扰他,老拐开始用心洗脸,洒脱得一塌糊涂。高兴的一如童年。也许老拐老了,也许老拐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没像从前那样去提防儿媳。老拐没防住,儿媳忽然来到了他的身后,儿媳刚一说话,老拐就突然觉得后脑勺上爆炸了一颗手榴弹,老拐被炸得哆嗦了一下,几乎摔倒。那一个哆嗦,包括全身的神经都在哆嗦,是老拐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严重事件。
  因为那时老拐的心境太静了。
  老拐儿媳当时还没能理解老拐的心境,还没能理解老拐的思想,只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怒气冲冲地嚷道:那是脏水!然后又怒气冲冲的端起脸盆,把水泼到了院子里。因为泼水的动作太愤怒了,脸盆也被甩了出去,咣啷一声摔在了院子里。
  老拐小声嘀咕道:好好的水。
  儿媳余怒未息地说:啥好好的水,明明是脏水!暖壶里有热水,水管里有冷水,缺你啥水啦!儿媳端着盆子接了凉水,又抓起暖壶倒了热水,然后把一盆水重重的坐在脸盆架上,喊一声:洗!
        老拐站着没动,老拐在儿媳走了好长时间以后,还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埋在地里的一截木桩。
  老拐的脸上布满了水,滴滴答答地掉落着。像从水里逮出的一个俘虏。
  第二天早晨,天空晴朗,老拐一如从前,走出家门,站在院子里,扬起头,遥望湛蓝湛蓝的天空。老拐撅起嘴,发出唔嘶唔嘶的叮飞鸽子时的声音。鸽子尾巴上背着的响器发出的音响,正由远而近的向老拐飘来。老拐突然来了精神,使劲仰头,向更远的天空望去,在远空里,正向老拐这边的天空飞来一群鸽子,开始看不清鸽子的颜色,后来渐渐飞近了,老拐清清楚楚的看见飞来了一群雪白的鸽子,那群雪白的鸽子冲着老拐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欢乐模样。老拐认出来了,领头的两只雪白的鸽子正是他用嘴喂大的那两只在哺食期间就失去了母亲的鸽娃子,他给它俩起了两个很好听的女孩子的名字,一个叫秀秀,一个叫翠翠。老拐呼唤着秀秀和翠翠的名字,秀秀和翠翠听到老拐的呼唤以后,斜刺的划落在小房顶上,一大群雪白的鸽子也同时随着秀秀和翠翠飞降下来,小房顶落不下那么多鸽子,因为那群鸽子飞过来的时候,曾把早晨的太阳给遮敝了一小会儿,老拐觉得那一会儿天黑了。在小房上落不下身子的鸽子,错错落落的散落在人字形排房的房顶上,好像每一块灰色的瓦上,都站着一只洁白的鸽子,那些鸽子发出欢快的咕咕声,老拐不知道那些鸽子已经是第几代子孙了,它们跟随着它们的先辈,回到了生命的起源地,它们回家了,它们认祖来了。
  老拐呼唤着秀秀和翠翠,因为秀秀和翠翠没有忘记他而感动得哭出声来,他一辈子没有哭过,这一回却哭的那么畅快爽朗,仿佛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去了。老拐让自己狠劲哭,哭他个天翻地覆,哭他个酣畅淋漓,哭他个淋漓尽致,哭他个一塌糊涂。老拐奋不顾身的哭着,惊动了儿媳,儿媳跑出家门,拽住他的胳膊,惊慌失措地嚷道:爹,你哭啥呢,你别哭啦,哭得吓死人了,爹呀爹!
  老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作了一个梦,老拐看见儿媳站在自己的头跟前,老拐还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刚才做梦的时候,正是自己每天早晨站在院子里遥望蓝天的时候,老拐奇怪自己今天怎么起晚了,怎么没到院子里去仰望蓝天呢?老拐想问问儿媳妇,但老拐却不会说话了。老拐儿媳昨夜一夜没睡觉,一直想着老拐用她的洗手水洗脸的事情,前半夜生气,后半夜却渐渐的消气了,儿媳回忆起老拐教她当裁缝的过程,思谋起丈夫忽然冒出个老拐一辈子都不知道女人是啥人的话来,就觉得老拐还真是太可怜太委屈了。回忆起来,他没说过坏话,没做过坏事,拖拉着一条拐腿不怕疲劳的给人们做衣裳挣钱,把一大家人养活到今天,真是太不容易了。老拐儿媳想着老拐,到天明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泪湿了枕头,但要解释清楚流泪的原因,那是解释不清的。儿媳也习惯了老拐每天早晨站在外面仰头看天空的习惯,但今天早晨却没听见老拐有任何动静,一直等到很迟的时候,儿媳突然心里一惊,害怕了,害怕老拐是不是因为昨天被儿媳羞辱得自杀了?她急忙走到老拐睡觉的地方,先是轻轻的呼唤老拐,发现老拐在闭着眼笑,后来又看到老拐的脸急剧变形,那正是老拐哭的爽朗得一塌糊涂的时候。
  儿媳说:爹,你今天咋不早起了,你咋啦?
  老拐表现出那种突然失语人的样子,盯着儿媳的脸,不转眼珠子。
  儿媳又问爹你是咋啦,爹仍旧毫无回声。
  儿媳搓动了两下老拐的脸,老拐还是没有动静没有反应。
  儿媳知道不好了,知道爹是发生问题了。她跑出去,叫邻居到厂里把丈夫和儿子喊回来。
  人们把老拐送进医院,经过检查诊断,医生说老拐是得了脑血管意外病,一定要侍候好他,不能刺激他,不能乱动他,只要保护好,不让他发生二次出血,就有可能会多活些日子或者多活几年也说不准。
  家属问医生这个病名是什么病名,医生就在处方上写出了:脑血管意外。家属说,他怎么就意外了,怎么脑血管还会意外呢?医生说那就说不清楚了。
  怎么会意外呢?
  从此以后,儿媳就寸步不离地守在老拐的病床前伺候老拐,只有她多少知道一点老拐意外的原因,但也不能从理论上完全归纳清楚。
  老拐是失去了最美好的信念,才变成了一个瘫痪不语的人,老拐的生命力被摧毁以后就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拐度过了危险期以后,又在医院里观察了一些日子,医生说没治了,这是最好的结局,没死就挺好了,回家养着去吧,啥好吃点儿啥。
  老拐被接回家以后,儿媳让丈夫买回一块最厚的海绵垫子,铺在老拐的身体下。从接回老拐的那一天起,儿媳就再没有轧过衣裳,她不想听轧衣裳的嗡嗡嗡声,也不想让老拐听到那嗡嗡的声音。从那一天起,老拐儿媳就没跟丈夫睡过一觉,每天夜里都睡在老拐旁边,黑夜里给老拐喂两次水,接两次尿,翻两次身子。丈夫要替替她,她说丈夫替不了,她说丈夫伺候不了这种病人,更何况第二天还要去上班,那是休息不过来的。老拐儿媳每天给老拐喂水喂饭,每天给老拐擦洗一次全身,连生殖器都擦洗得干干净净,从未想到过男人和女人的区别问题。邻里街坊都夸老拐儿媳是天下少有的好女人,因此还评上了五好家庭。老拐儿媳整整伺候了老拐三年,老拐死的时候,儿媳妇感觉到了,老拐不停地张嘴闭嘴,儿子和孙子就不停地问老拐要说什么,他们认为老拐临死的时候总会说出一句话来,但老拐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老拐眼球灰蒙蒙的,好像还有点泪光,老拐儿媳终于明白了,就俯下头,嘴贴着老拐的耳朵说:爹是要洗洗脸才走么?
  老拐仍旧睁着眼晴没有回答。
  老拐儿媳端来温水,在盆子里搓了搓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布满皱褶,常年的裁缝劳作已经让那双手变得很粗糙了,但在老拐想来,那双手还是那双手,还是泡在水里就像水仙花。
  儿媳把沾水的手在老拐脸上抚摸了抚摸,老拐脸上的皱纹便舒展了,闭上眼,死了。 (黄静泉)